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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Sep 05:08

【書序】黃詠光:寫給最黑暗也是最光明的時代

【編者按】本文為《創造國族︰羅摩誕地運動與恐懼自身》一書序摘錄,原題名為〈寫給最黑暗也是最光明的時代:《創造國族:羅摩誕生地運動與恐懼自身》──拒絕虛妄的現實主義備忘錄〉

絕望是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魯迅,〈希望〉

國族那自愛自戀的赤裸激情,在其貪婪的迷醉狂亂中,正向著那鋼鐵的碰撞與復仇的嗥叫詩篇翩然起舞。
國族那飢餓的自我在無饜的自我餵飼中必然在狂怒的暴力中脹爆,
因為它已然將世界當成了餵養它的食物,
舔舐著、啃咬著、大口大口地吞嚥著。
──泰戈爾,〈世紀的日落〉

2020是不尋常的一年,一支非典型的肺炎病毒COVID-19肆虐橫掃全球,或近或遠的疾病與死亡威脅著人們的生存、打亂了生活的腳步,而因為全球資本主義不均發展下的人口移動,更使得疫情在各處成為人道危機。

這全世界同受共感的災難與危機,人人皆知不可能在一國之內得到解決,這原應是人們最有連帶感、共同面對肇致這危機的沉痾的時刻,然而,國族國家的疆界似乎卻在疫情中變得更加僵固而封閉。不僅是各國實體邊界的封閉與管制,不斷透過媒體加深對於外來者的恐懼;疫情控管、疫苗發展似乎成了各國之間的競技場,每日在新聞上看到的各國疫情的數字,彷彿是衡量一個「像樣」國家的進步指標。各大強國忙著「甩鍋」撇清自己在肺炎病毒全球蔓延中的責任;各國也重新環繞著疫情,重新在貿易戰場角逐各自的經濟利益。

對於中文世界來說,這一年多來兩岸三地國族主義也正值火熱。2019年香港反送中爭取民主運動在挫折中一步步升高激進化,中國官方則高舉國族主義的旗幟,國家主權、國家安全准許了對於運動與異議的鎮壓,直至去年(2020)祭出一部《國家安全法》。在運動的頓挫與面對國家全面壓制的暴力之下,國族的夢想也開始在香港找到可以滋長之處,甚至是生起對於殖民主所擁有的一切的戀慕。

而這一年台灣的大選圍繞著「亡國感」的戰爭進行,捍衛主權最終成了選舉成功動員的關鍵。而在全球疫情肆虐的這一年,台灣有幸防疫成功,自我感覺飄飄然在進步階梯上快速晉升,「防疫共同體」成了國族最好的隱喻。過去幾年來延燒的中美貿易戰,更隨著疫情急速升溫,在美國大選前,中美關係緊張加劇為台海的戰爭危機。

值此時,阿席斯.南地(Ashis Nandy)等四人在1995年完成的《創造國族:羅摩誕生地運動與恐懼自身》(Creating a Nationality: Ramjanmabhumi Movement and Fear of the Self)一書翻譯成中文出版,或許恰是時候。對於讀者來說,這本書說的故事、探討的議題或許是既遙遠、陌生卻又貼近而熟悉。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在印度北方最大的一個農業邦的一個小城鎮,周圍有著古老的廟宇、清真寺,時而有著稀稀落落的在地進香朝聖的觀光客。小鎮的名字叫阿瑜陀(Ayodhya),字首的「a-」是否定性,「yudh-」是「爭戰」,而在字尾變化為被動態,這名字意味著不得、不能被爭戰。這取名為「不能爭戰」的小古鎮怎麼在1990年前後幾年之間成了全國媒體與政治關注與爭戰的焦點,甚至在全國各地引起了族群之間的暴力衝突?這個事件又如何成為了歷史重要的轉折點?

書名似乎簡潔地說出了答案:創造國族(creating a nationality)。國族主義似乎不是個陌生的課題,但這本書副標所說的故事「羅摩神誕生地運動」(Ramjanmabhumi movement)或許卻顯得奇異而陌生。對於讀者來說,這樣圍繞著一個信眾極廣的民間宗教神祇發起的群眾運動,以及以宗教基本教義打造的國族主義,是否是那些落後、民眾缺乏教育而迷信宗教意識形態的地方才有的故事?那些大規模的宗教社群暴力衝突,是否是在未完全現代化的國家才有可能發生?這裡說的創造國族的故事,跟我們眼前所面對的現實相關嗎?

當現代化的驅力與發展主義之下的遷徙流離,把人們從活生生的文化與宗教生活中剝離出來,文化與宗教就越容易成為空洞的符號,被工具性地使用。

本來無國族,何處惹塵埃?

事實上,這不僅是我們經常看待這些遙遠的地域、陌生的議題的眼光,在印度甚至在南亞大陸,多數的知識分子也是如此看待這樣的問題。在南亞,人們常用從殖民時期沿襲而來的「原始社群主義」(communalism)概念來描述這些圍繞著宗教相關的社群暴力衝突,在南亞的語境下,「原始社群」指的是前現代的宗教認同,這個詞永遠是負面的指涉而直接聯繫上暴力衝突。知識分子們則冀望著現代國族國家普世性與世俗性的自由民主憲政下,可以克服這樣落後的宗教意識形態與所謂的原始社群暴力(communal violence)。即便是左派知識分子對於國族主義的批評,經常也是批評國族主義中落後的原始社群意識形態。

然而,這本書說的故事卻是剛好相反:所謂原始社群衝突一點也不原始,宗教原教旨主義根本不是宗教,而是現代化驅力下國族國家體系四處硬著頭皮打造國族的工程造成的災難。大規模的暴力,不是因為落後,反而正是因為對於落後的恐懼。

在本書所描繪的1992年阿瑜陀事件所帶來的大規模社群暴力的衝擊之後,當時許多進步的異議分子對於國族主義的批評,是把國族主義當成是前現代的文化遺留,在全球化資本主義之下反動的回歸,他們認為啟蒙、進步、世俗的普世主義可以抵抗這中世紀殘餘的反動,是對於這國族意識形態的解方。

南地在本書出版前一年1994年,出版了一本批判國族主義的專著《國族主義的不正當性:泰戈爾與自我的政治》(The Illegitimacy of Nationalism: Rabindranath Tagore and the Politics of Self),在書中南地提出了他對這些異議者的「異議中的異議」。

他說,無論是進步主義的歷史進步階梯的階序,或是世俗主義對於宗教與文化傳統的恐懼與排拒,這樣同質化普世性之下的進步自由想像,其實與國族主義正好是一體的兩面。國族主義正是西方空洞同質的現代民族國家體系與殖民主義之下,文化傳統被刨除的結果。當現代化的驅力與發展主義之下的遷徙流離,把人們從活生生的文化與宗教生活中剝離出來,文化與宗教就越容易成為空洞的符號,被工具性地使用。南地的這本書是透過三本泰戈爾的小說中的人物,分析在反殖過程中其實是認同了殖民者而打造的國族主義下的多重自身掙扎。

南地在書中清楚承繼了泰戈爾在二十世紀初對於國族主義敲響警鐘般的批判性思索。國族是什麼呢?在1917年出版的《民族主義》演講集當中,泰戈爾說,國族是一個地方的人們圍繞著一個「機械性的目的」組織起來,是為了創造財富與權力的政治與商業的機器。

原本,社會並沒有進一步高於、外於自身的其他目的,它自己就是目的本身。「社會」,也就是泰戈爾常用的「samaj」一字,是人們作為社會性存在自發的自我表達,是人們之間關係的自然的調節,因此人們可以透過彼此合作來發展生活的理想。政治原來只是工具,然而,當代國族卻成了最終目的,深深影響社會生活的每個層面與人心,像是作為工具的機械吞噬了人的生活,這是西方現代的畸形發展,透過殖民統治來到殖民地。

在演講集中,英文的「Nation」(國族)一字永遠像是專有名詞一般以大寫開頭,清楚地指出了「國族」從來就是個舶來品,隨著殖民主義的統治來到殖民地,而我們本來「無國族」(We, of no-Nation)。正是因為我們無國族、不屬於國族,非西方有機會也有義務不跟隨西方走上這條國族主義的路,而這不是因為要與西方為敵,反而正是因為彼此是有共同的未來的。

這本隔年出版的《創造國族》似乎仍然接續著這樣的思考。創造,顧名思義是無中生有(ex nihilo),也就是「本來無國族」而創造出一個國族身分、國族意識、國族地位。但是,若說泰戈爾在二十世紀初印度尚未獨立前的年代,或許說是無國族、不屬於國族,到了這本書寫作的九○年代甚至到如今,這還是現實嗎?難道國族國家體系不是已經是支配了各個層面的社會生活的現實政治嗎?這本書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似乎只給出一些線索,而「讓故事本身為自己說話」,開放給讀者去思考這問題的答案。

1992年12月12日印度西蘭普爾 ,兩名穆斯林男子被印度教徒襲擊。
1992年12月12日印度西蘭普爾 ,兩名穆斯林男子被印度教徒襲擊。攝:Robert Nickelsberg/Getty Images

老百姓活生生的宗教信仰對宗教狂熱者來說,簡直就像是一種背叛。

國族的恐懼.恐懼的國族

在1992年的大規模宗教社群衝突後,1995年南地也寫了另一篇〈反世俗主義宣言〉(An Anti-Secularist Manifesto),直接碰觸並挑戰了敏感棘手的問題,也就是現代國家立基的政治與宗教信仰分離的世俗主義原則。人們其實都知道,國家法制空間內對於各宗教的寬容,其實無法確保社會中對於不同宗教的容忍。如今世俗主義面臨著危機,世界各處皆可見各種宗教或是族群認同的興起,在政治領域中主張自己的權利。南地在文中談到在第三世界對於這個政治與宗教之間的緊張的幾種回應典型。一種回應是來自把西方現代國家的一切奉為典型圭臬的中產階級,把自己土地上的宗教與文化傳統視為非理性、落後、偏狹、缺乏的範疇。

在他們的心中,寬容是現代國家部門和自己的階級所壟斷的專屬權利。面對所謂的社群衝突暴力,他們期待市場的擴張、現代化教育、國家的法治化等現代化的過程會淘汰掉這些落後偏狹的宗教與文化,暴力也就會自然隨著歷史進化而消失。而另一種回應,就是狂熱地高舉本土文化與自身宗教。而前述這些現代化、西化中產階級最深深恐懼的,就是這些不斷出現的宗教狂熱者。

然而,事實上,他們正是現代中產階級的另一面,因為這些宗教狂熱者正是完全地內化了現代西方對於自身宗教與文化的貶低與羞辱,因此他們只是不斷地要證明「你有的,我也有」,以暴力證明自身的文化也是在現實政治中強大有力、威武陽壯的。他們對於廣大老百姓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宗教與文化生活的精神世界是完全藐視甚至仇視的,因為這些真實生活中的信仰中的多元與涵納性很難有封閉的邊界,鬆散又不純粹,無法轉換兌現成現實政治中的權力,甚至成為阻礙。因而老百姓活生生的宗教信仰對宗教狂熱者來說,簡直就像是一種背叛。在這些宗教狂熱者身上,宗教與文化其實是個膚淺的表皮。如果是國家中的少數族群,就是所謂的基本教義派或是恐怖主義者;如果是多數族群,就是國族主義或是復興主義。這現代世俗化國家與宗教狂熱者,其實正是國族主義的一體兩面,內裡恐懼落後與消除差異的邏輯自然也是一致的。

如果認真審視印度的宗教社群暴動或衝突,其實這些暴動都是有組織、高度計算的理性政治行為。它們經常有計畫地針對都市邊緣的貧窮社區,而直接僱用那些可以用過即丟的都市群氓甚至是精神病患,因為這些人口是在那些在公共領域占有不成比例聲量的中產階級的心理邊界之外,很容易就被漠視與忘懷,因此這些暴動的本質是「反窮人」的。事實上,這些宗教的認同與自我肯定,完全是伴隨著宗教本身的侵蝕與掏空。

另一方面,國族國家的理念在世界上全面的勝利,也是伴隨著國族國家體系在文化與心理上的各種危機。南地指出了在第三世界,這兩個過程其實經常是同一件事情。然而南地所談到的世俗主義的危機已經不再是第三世界專屬的問題。或者,它從來就不是,因為問題的濫觴正是西方的世俗主義國族國家體系本身。如今在法國《查理週刊》的攻擊血案與歷史教師當街被斬首的事件之後,甚至是在美國大選後造成四人死亡的川粉衝擊國會的事件之後,無論是在公共領域中重申世俗主義的進步寬容價值,對於恐怖主義的譴責,或是對於這些行為極端的無知粉絲的訕笑,都無法掩藏對於宛如黑洞般的非理性宗教範疇的深切恐懼,以及世俗主義國家為何面對這些事總是完全失能的危機,更無法面對歐洲大量流離的移民與被美國勤奮致富的發展夢所拋棄的中低階層勞動者的種種文化心理危機。

較諸南地較為人所熟知的殖民心理分析的著作,甚至前述回應1992年事件的批判國族主義與世俗主義的論著,這本《創造國族》可說是一本性質相當不同的著作,如同前言中作者們說這本書是「單單說一個簡單的故事」(a simple story simply told)。

基本上,可以說這是一本關於九○年代圍繞著阿瑜陀古鎮的羅摩神誕生地運動與暴力衝突即時而詳細的紀實報告,也就是作者們以在幾次關鍵事件前後在阿瑜陀古鎮以及事件延燒到的城市進行的訪談以及事件前後媒體報導所寫成的故事。相對於前述書籍文章中概念性的討論,這本書可以說是直接進入風暴的核心,直視一次次暴力衝突事件的始末。

這本書有其即時性,部分的調查研究曾在1990年的夏天,也是最終1992年大規模的暴力拆除前,便曾於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的會議中報告發表過。也就是說這是當下一系列的事件仍在展開中的即時調查報告,它是在這歷史性事件發生的當下面對著未知的未來的開放性文本。

這本書也有著特別顯著的在地性,整個創造國族的故事涉及的複雜的在地文化、宗教、政黨政治的元素對於讀者來說恐怕是相當陌生的,譯者因此得為讀者做上百個譯註。另外,這是一本協力完成的集體勞動成果,雖然書中論點仍然可以看到南地一貫的思索痕跡,然如前言所說,這是四個獨立的、有著自己的意志的,並對於這個問題想法有差異的個體共同完成的。

當中雅歷(Achyut Yanik)是在西部古吉拉特邦(Gujarat)的人權工作者,特維迪(Shikha Trivedy)是一位女性媒體工作者、直到最近仍然在關注阿瑜陀事件的後續發展,而日後成為南地「發展中社會研究中心」(The Centre for the Study of Developing Societies, CSDS)同事的馬亞南(Shail Mayaram),一直以來關注於邊緣社群記憶中的過去與道德想像,也對於印地與伊斯蘭的知識傳統有著特別的興趣,當時仍年輕的她是在拉賈斯坦大學(University of Rajasthan)任教。

雅歷和馬亞南當時所在的兩邦首府亞美達巴德(Ahmedabad)和齋浦爾(Jaipur)都不是不知名的小城市,亞美達巴德後來被現任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在2008年大選時作為國際資本進駐與快速發展的典範,而粉紅城市齋浦爾更是一直以來國際觀光客熟悉的旅遊金三角的城市。然而,當時兩個城市都是羅摩神運動戰車巡遊時引發嚴重社群暴力衝突的地方,在書中他們也爬梳了兩個城市當地的社會紋理與暴動的前因後果。對於作者們來說,在彼此的差異中的協力合作,讓這本書的思索也維持著差異與不一致,正是面對這要求意識型態一致而純粹的社會病理最好的方式。在許多層面上,這個故事都是一個複雜多層次而開放的文本。

雖說是簡單的故事,這本書的敘事對於讀者來說或許也充滿了挑戰性。然而,對於讀者來說的挑戰,或許並不在三十年前印度大陸上一個小古鎮的故事顯得陌生而遙遠的在地性與即時性,而是在陌生的故事中似乎極陌生卻又極熟悉的種種,那些難以覺得只是關於「從前」「遙遠的地方的」「他們」而可以從自己身上切割出去的種種。如同作者們所言,要在這個故事裡「抓到壞人」很不容易。故事裡處理的是在南亞的媒體呈現當中經常出現的「原始社群暴力」,也就是宗教社群的衝突。而這些對於其他宗教社群的暴力,通常都被歸因為人們狂熱的宗教意識形態。

這個故事要說的是什麼呢?在本書前言的最後,提到「世界上有至少兩千五百個潛在國族,等待著主張完全的獨立國家地位,這或許是看待這問題的一種方式」。

暴力的起點

然而,作者們開頭就駁斥了這樣的看法。首先,它一點也不原始,多數都發生在城市或是城市的外緣。接著就直接指出了這種對「意識形態」解釋的病態癡迷,其實經常是迎合著作為暴力事件的嗜血觀眾的大眾媒體的胃口,以及餵養著這些所謂的「印度教」、「伊斯蘭」政黨作為暴力組織者的利益。同時,這也完全符合著現代國家部門的胃口。但事實上,如前面提到的,多數情況下這些暴力一點也不「宗教」,而是當代完全世俗政治的常態化政治過程,也就是選舉動員下精密的政治算計。但是,轉頭作者們又馬上指出,把問題指向選舉政治中某幾個政黨或是政治人物,也經常是城市中產階級面對大眾政治與民主化過程的焦慮與敵意,如此便可以以「甩鍋」的方式對待社群暴力問題。而更早的一個版本,則是印度成為獨立國家之後左左右右的菁英把社群衝突歸咎給殖民時期「分而治之」的政策造成的社群隔閡。

然而,事實上殖民者對於文化還相對開放,獨立後擁抱現代國家的中產階級其實卻比殖民者還要擁抱殖民者的價值,比殖民者還要更恐懼與敵視自身社會中多樣的宗教與族群充滿差異的文化。這些暴力,其實是追求現代化的進步發展與現代國家的故事的一部分,也是中產階級一直恐懼而斷絕不認的自身的一部分。或許這本書正如其副標最後點出的「恐懼自身」,是教人不再「甩鍋」,不再尋找各種論述來隱藏自身階級的共謀性,而是直面對於自身的恐懼。

這個故事裡,似乎也找不到任何一個角色是邪惡的「魔頭」——無論是那為了創造國族而組織著暴力的超級都市化的政治人物,又要操控暴力,又得面對煽動起的暴力可能超出計算失控而讓自己倒霉時顯出的膽小怕事的窩囊形象;或是那硬要拿國家世俗主義原則出來硬碰硬當英雄,卻愚蠢地把事情越弄越糟,暴力越演越烈,被暴動群眾當成壞蛋的邦首長;或是那些其實不相信這套煽惑性的國族語言,但大勢所逼也是得熟悉起這套沙文主義語言來進行附和的地方廟宇的宗教領袖。說起來,他們更像是荒謬滑稽劇裡的丑角。

這個故事要說的是什麼呢?在本書前言的最後,提到「世界上有至少兩千五百個潛在國族,等待著主張完全的獨立國家地位,這或許是看待這問題的一種方式」。作者們提醒,國族的打造建立,並不是單純的自我肯定,而或許是要建立在一個文明自身的廢墟之上,像是故事中的印度一樣。在這裡或許也可以問的是,書名的「創造」是動名詞,是否國族的創造總是一直未完成,也永遠抵達不了的一齣荒誕劇?國族的創造是否是那在公共領域占了不成比例聲量的現代化中產階級自我顧鏡自戀自憐產生出的膨大脆弱幻象,不斷地在攻擊著自己所恐懼自己身上的一切所製造的一系列災難,而以摧毀文明底層那些多樣的生活與生計以及它們彼此之間各種豐富的聯繫與共存的方式為代價?正像是那顧影自戀的納西瑟斯(Narcissus),抵達,其實即是徹底的自殺?我們所熟悉的世界裡,那以建立獨立國家為至高目標而恐懼、排除不同聲音、以打造擠進先進之林的國家形象而沾沾自喜的,和那在對於分離主義、鬼影幢幢的「境外勢力」的恐懼下消滅異議的國家安全維穩主張,以及發展的競逐、軍事的較勁,或許是否也像是這「抵達不了」的國族夢想鏡子中相互映照的一雙身影?這樣的掙扎努力會成功嗎?作者們尚未有答案,而如今我們呢?

這本書是個簡單的故事,或許我也試著分享一個簡單的故事,來重新展開上面的一些問題。我想說的是十年前我在留學印度的第一年記錄下的一個故事,關於這1992年的阿瑜陀事件如何進入我的生活,這本書還沒能說的後續故事如何在我眼前展開,以及作者們所思索的抵抗可能如何衝擊著我的思考的邊界……

1992年12月6日印度阿約提亞,巴布里清真寺。
1992年12月6日印度阿約提亞,巴布里清真寺。攝:Jean-Michel Turpin/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一場世紀判決

2010年9月的某個午後,午覺正酣時,手機響起。電話那一頭是研究中心的同班同學坎蒂(Kanthi):

「拜託你們務必今、明兩天盡一切所能待在家裡,不要出門。不要去研究中心,不要去城裡,也不要去市場。拜託也不要去電影社看電影。明天是阿瑜陀的宣判!」她嚴肅地說。

我一頭霧水。「你知道嗎?就是1992年清真寺拆除的事件。」她試著進一步解釋。

1992,是連我這個外國人都難以忽略的數字。

為什麼?因為這個年份出現在每一個地方。它出現在許多我們讀的書與文章裡。即使這個事件沒有出現,它也常常是許多研究的問題意識的起點。就在上一週,屬民研究(Subaltern Studies)的大將之一沙希德.阿民(Shahid Amin)來演講。作為一個左派的歷史學者,從經濟史做到農民暴動的事件記憶,向來關注的是殖民史中農民的生存與抗爭。但他最近要出版的書,卻是關於一個十三世紀的聖人,關於「征服的記憶」。他說:「要知道,我開始做這個研究時,是1992年。」連杜贊奇(Prasentjit Duara)在完全不相干的關於現代中國民族國家的歷史論著裡,最後一章還是要回到這個歷史事件。

簡單地先說我當時所理解的故事。八○年代中,國大黨老朽、腐敗的形象日漸失去民心。極右的國族主義運動快速成長,承諾一個「屬於印度教徒的強大國家」。右派的反對黨為了選舉,玩起「尋找聖地」的遊戲。他們說:「如果穆斯林有麥加,基督徒有耶路撒冷,那我們印度教徒也應該有自己的聖地。」那其中之一,就是阿瑜陀古城。他們到處散布著宣傳小冊,除了可怕的仇恨穆斯林的言論外,還有著關於清真寺的圓頂下就是神話史詩《羅摩衍那》(Ramayana)裡的羅摩神(Ram)出生地的「歷史證據」。他們說:「穆斯林拆毀了我們的神殿,在羅摩神的出生地上建立他們的清真寺。」相關的穆斯林社群說:「我們社群裡沒有這樣的歷史記載或記憶。」歷史學家、考古學家,紛紛捲入了爭論,展開文獻的考據與證據的考察。

1992年12月6號,在一場由政治集結轉變為的暴力攻擊裡,極右派政黨率領大批印度教「志願者」,拆毀了清真寺。在其後幾星期所引發的全國各地的暴動衝突中,至少兩千人喪生,其中多數為穆斯林。1947年印巴分治後,這是印度國內最大的族群衝突。留下那張經典的照片:人們帶著刀,在清真寺的圓頂上揮舞著衣服,令人怵目驚心。

「我們現在都祈禱著,這事情不要再有暴力,並且可以有進步的判決。不要冒險,你永遠不知道,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坎蒂再三叮嚀。

當天下午,外頭似乎仍是風平浪靜,陽光和煦,不時還聽到外頭孩童嬉鬧的聲音,怎麼看都是一個再平常也不過的日子。我們猜想,也許是來自孟買的她太緊張了吧!畢竟這最繁華的大城市當年深受社群暴動衝擊,又總是恐怖主義的目標。又或許,如果會亂也許是判決後吧。我們去附近的蔬果攤買了大量的食物囤積在家裡。

晚上收到研究中心總務先生寄來的信,最高法院將判決延後一週。人們開始紛紛猜測著,判決會不會一拖再拖。

Facebook上,穆斯林同學莎巴(Sabah)說:「六十年了!高等法院,給個答案吧。」

岔個題,我實在不喜歡稱莎巴為穆斯林同學,那絕不是我們所認識她的第一個形象。尤其在這個總是被人當成異國風情的國度裡,人太容易被刻板印象簡單地歸類。莎巴年紀比我們小得多,她才剛大學畢業,是我們中心一個介入自然科學領域的計畫的助理。她喜歡榮格與拉岡,會講七種語言,上回一起煮菜小酌,她抓著高粱酒瓶叫我教她寫中文。我們認識的,是對知識總是閃爍著熱情的眼神的莎巴。但我也記得,有那麼一次,上課時,不知為何談到印度一哥明星Shahrukh Kahn主演描述印度穆斯林處境的寶萊塢電影My Name is Khan,她說,「我看到別人叫他巴基佬(Paki)那一段,我就不行了」,她的聲音有那麼點的激動顫抖。我後來才知道,她的名字是如何典型到一眼就可以辨識是來自穆斯林家庭。如果記得小時候的地理課本上,文明回教國家馬來西亞東部由兩個島組成:沙巴(Sabah)、沙勞越(Sarawak)。那個沙巴,就是我們所認識的莎巴的名字。

莎巴的留言讓我疑惑起來:為什麼是六十年?不是二十年嗎?我開始到處詢問,翻閱報章雜誌。我這才搞清楚,原來審判不是為了1992年的暴力事件,是為了土地的所有權告訴。可是這讓我更疑惑了:清真寺不是十六世紀就蓋了嗎?為什麼會有土地所有權的爭議?難不成羅摩神的出生地這種理據,可以在法庭裡改變現代的土地所有權?

原來事情還有更長的史前史。報紙上是這樣說的:這個清真寺是十六世紀在蒙兀爾王朝時期蓋的。在英國殖民的時期,1857年的動亂/起義過後,有一段混亂的時期,一個印度教的領袖開始認為這裡是羅摩神的出生地,在清真寺的前頭(還是外院)開始進行印度教的儀式。兩方似乎也為此告上殖民者的法院,英國人採取息事寧人的政策,反正維持現狀也就是了。印度獨立後,1949年,印度教徒把羅摩神像放進清真寺內,在其中進行禮拜儀式。1961年,清真寺管委會向法院提出侵占的告訴,開始長期的纏訟。八○年代,羅摩神的出生地問題才演變為政治議題,激化走向1992年的暴力衝突與拆毀。

確定的宣判日期終於宣布了,將是在9月30日下午三點半。報章雜誌上開始預期著:這次應該不會有暴力發生,因為各方、各政黨之間已經有共識了。也有謠傳說,這次應該會是個進步的判決。人們逐漸安心下來,開始猜測法院會祭出什麼「雙贏策略」。

電視上,不同宗教的領袖、各政黨的政治領袖手牽手地在媒體前呼籲和平:

「India United in Peace!」

「India First!」印度優先,他們高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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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號。

一大早,許多家報紙就已被搶購一空。

Facebook上,人在國外的晨星(Nishant)從他的iPhone發出訊息,祝福在印度各地的親友,並再三叮嚀大家待在家裡,注意安全。來自古吉拉特邦(Gujarat)的他,一定忘不了2002年法西斯主義的極右邦政府策畫煽動的暴力攻擊,造成上千人死亡。德里人抱怨著,重要的道路都封起來了,交通癱瘓到寸步難行。不到三點半,我們就坐在電視機前面等著。

畫面上是北方邦(Uttar Pradesh)的阿拉哈巴市(Allahabad)地方法院門外,荷槍實彈的軍警、拒馬、沙包。跑馬燈不斷重複跑著:「判決即將出現!」三點半,沒有任何消息。等待的時間,媒體訪問省長這次為安全措施做了什麼準備?擔不擔心有暴力事件發生?媒體又繼續報導,法院的網頁完全當機,所有群組簡訊的發送也被禁止了。我不知道,當今的台灣,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會像這事件在這裡一樣如此挑動神經。

不久,消息傳出,三個法官將有三個分別的判決。三個判決?這代表什麼?大家紛紛猜測著。這樣緊繃的等待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

「他們出來了!他們出來了!」

電視畫面上一陣亂七八糟。大家都在期待著最終的結果,法院到底給了什麼答案。一排穿著黑色律師袍的人出現在兩百公尺外媒體記者擠得水洩不通的地方。他們開始各自對著媒體、手機大聲說話,後面好幾個人比起「Ya!」的勝利手勢。我感到這道貌岸然的律師袍下一種令人不安、不適的狂躁。

這樣過了十幾分鐘,還是沒有任何一家媒體有辦法說出一個所以然,到底判決的結果是什麼。NDTV(新德里電視台,New Delhi Television Limited)的主播開始說:「我們現在不明白,印度教方的律師好像開始各自闡述他們認為的勝利和失敗,沒有告訴我們公眾判決到底是什麼,是很不好的示範。」NDTV向來是這裡的「打造公民社會」議程的揚聲器——帕薩.查特杰(Partha Chatterjee)所描述的有產階級心中應然如此的公民社會。

大約半小時後,主播終於開始播報,跑馬燈也開始打出大大「頭條新聞」:第一,根據「全印考古調查」(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India)的考古學科學研究,清真寺下有印度教遺跡的主張被法院所接受;第二,系爭土地一分為三,交給印度教方、清真寺管委會和第三方,三個月內進行分割。接下來,每一家的跑馬燈都是:「最新消息:該塊土地將一分為三(the disputed land will be partitioned to three)!」

一分為三。不知道為什麼,我腦中閃過的是1947年的印巴分治(Partition)。媒體開始訪問各方領袖。當初與暴動脫不了關係的全國性右派政黨的領袖說:「現在已經證明這裡是羅摩神的出生地了,讓我們大家都和平地接受法院的判決。印度優先!」第一個提出反對聲音的是一個最高法院的顧問,也是一個資深律師:「羅摩神的出生地在哪裡沒人知道,但全國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情是1992年清真寺被暴力的拆毀,而那是一個犯罪!承認其中一個社群進行宗教儀式是對的,而另一個社群蓋清真寺卻是錯的,我不知道這種判決怎麼站得住腳。這根本是個宗族密審(panchayat)式的判決!」清真寺管委會的辯護律師表現得很節制,雖然誰都看得見他眼中的受傷與錯愕:「我們沒辦法接受這個判決,但是讓我們都冷靜下來,我們還可以上訴最高法院。」印度教方的代表律師卻得理不饒人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事實得到證明,有什麼理由還要我們分土地讓他們蓋清真寺,讓我們上訴最高法院吧!」

我還是困惑,即便五百年前清真寺下有個印度教遺跡,這跟現代法律下的土地權屬有什麼關係?到底依據什麼把土地分成三塊呢?那第三方又到底是誰?坎蒂告訴我,他們也毫無頭緒那第三方到底是誰。土地一分為三還不知道是不是壞事,但是讓她最失望的是,關於印度教文化遺跡的考古學背書,竟然被法庭接受。當初堅持這裡是羅摩神出生地的右派政黨可以竊喜了,他們的犯行竟然得到了判決的背書。

隨著時間越來越晚,判決文一點一點地被媒體呈現。六十年的訴訟,無數項的系爭主張,判決書長達八千頁,是夠令人困惑的了。

其中第一位法官(是個穆斯林)的看法大概是這樣:根據全印考古調查的研究,第一,清真寺是由蒙兀爾王朝的國王巴布爾(Babur)下令興建;第二,沒有直接證據顯示該建築物屬於巴布爾;第三,清真寺的興建沒有拆除任何印度教寺廟;第四,但清真寺下方確有印度教建物遺跡,清真寺建物並使用了該遺跡成為其建築體的建材;第五,沒有充分證據顯示英國殖民政府的法院曾經將系爭土地判給穆斯林社群。沒有足夠證據認為土地所有權屬於兩方中的任何一方。另外,從1949年印度教徒將羅摩神像放入寺中,到六○年代清真寺管委會向法院提出告訴,已經超過十二年侵占財產追訴期的年限,無法成立。他據此做出土地一分為三的結論。而現行遭拆毀清真寺的那部分,因現羅摩神像仍置於該處,並且該處為眾人所接受的羅摩神出生地,所以將歸印度教一方。

來自加爾各答的年輕老師歐努普(Anup)不知道從哪找來了判決摘要。他轉錄了第三個法官的判決的部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點判決摘要就是:「系爭土地是羅摩神的出生地;出生地是一個法人也是一個神祇;它化身為神靈,被作為羅摩神童年的出生地來禮拜。只要任何人召喚神靈,他可以依自己願望以諸形諸狀出現在所有的時空,他也可以是無形無狀的。」但這個荒唐的宗教語言還不是最令人錯愕的。他的另外一項說法是,根據伊斯蘭的信條,在不正當土地上蓋的清真寺不被承認,所以該建築物「不是一個清真寺」。羅摩神恐怕要成為這個土地的所有權人了!

說到此,我並不想說印度的法院是如何如何落後,這恐怕是從台灣看到這一個新聞的人的第一個反應。但我們得記得,他們的法院是曾經宣布禁止同性戀是違憲的;也曾經宣布禁止三輪車而剝奪車伕的生存權是違憲的。而我後來也得知,在殖民時期為了對抗殖民政府侵吞那些不屬於誰的廟宇所在地,曾經使用過將神祇人格化作為土地所有權人的策略,而在法院開過這樣的先例。法院向來是他們各種運動可攻的戰場,如果我們注意什麼樣的議題曾經在他們的法院裡獲得勝訴的話,我們可能會驚訝於他們的法院可以是遠遠進步於台灣的法院的。但遇到這個議題,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盲點,在這個盲點上,就是一片黑暗。

我們的社會裡,真的沒有這樣的盲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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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了,似乎沒有人睡得著覺。

Facebook上,大夥的情緒從下午的錯愕、失望、無力,漸漸轉為憤怒與悲傷。新老師史瓦卡托(Swagato)說:「那些歷史系、考古系都關門好了!」歐努普甚至這樣說:「讓我說,這是我人生中最難過的一天。甚至比1992年12月6號那一天還要難過。」

1992年,知識分子心裡的痛。

一個多月前,我們在加爾各答遇見法醫普羅地拖(Pradeepto),他是歐努普和學姐阿霞(Asha)當初在醫學院和左翼團體中的至交好友。他用半生不熟的英文告訴我,當初他們一起組讀書會的起因。九○年代,這個關於到底有沒有印度教的廟宇被拆毀的論辯越演越烈。對他們而言不能理解的事情發生了!他們許多馬克思主義陣營的朋友,那些應該是最不信宗教、最「secular」(世俗化)也不過的左派朋友,居然紛紛捲入了這個漩渦。最終,大家紛紛靠向自己的社群。慘烈的程度,恐怕就像是當年的德國社會民主黨,多少人被捲入掉進國族戰爭的陷阱裡。

當課堂間,他們說到「hospitality」(好客之情)、說到「the future yet to come」(仍未來到的未來)的時候,他們是含著眼淚說的。

1992年,所有人心裡的痛。

坎蒂告訴我,在那之前,同學之間大家從不分你是穆斯林、我是印度教徒。一夕之間,全改變了。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阿瑜陀的事件在全國各大城市引起兩個社群間的暴力衝突,各城宣布戒嚴。

中心裡一位做城市研究也參與都市邊緣社區運動的學姊齋娜(Zainab)在她的部落格上寫下這段經歷。

1993年1月,一個風平浪靜、陽光和煦,再平常也不過的日子。在孟買的公寓裡,鄰居按門鈴告訴她父親,他看見父親的作坊所在的建築物著火了。她父親大喊著:「我得去!他們在我的作坊放火!我得去救它們!那是我的心血!」她母親即時拉住了他。幾天後的夜裡,夜間巡守隊來敲門,告訴他們有一群暴徒正往這個方向過來。他們立刻拿下了門上的名牌,誰也不知道那一群暴徒屬於哪一個社群。他們把沙發椅移到門邊,並把陽台上晾著的衣服收下,以防被扔擲著火。她的姊妹們當時十二、三歲,過度害怕驚恐讓她們開始嘔吐。幾個鐘頭後,證實暴徒的消息只是謠傳。但那短短的時間內,人們眼中與臉上的恐懼,是永難忘記的。我曾經聽別人說過,齋娜是個很酷的女生,在孟買組織了一個行動,讓市民一次次走回那些發生暴力殺戮的現場,那些令人聞之喪膽、迴避恐懼的地點,特別是那些被清楚算計的政治中有計畫地針對的貧窮社區。但從前我不曾知道,她率隊走向、直面的恐懼,也包含她自己的。

故事的最後,她說,當風波平息後,她父親回到自己的作坊察看損失。那棟樓的守衛告訴他,當時暴徒用刀架著他的脖子,逼問哪一間是屬於穆斯林的。守衛只好指了他父親擁有的兩間作坊。在放火燃燒第一間後,他們準備要再焚毀第二間。但進去第二間,他們卻看見牆上掛著印度教的吉祥天女(Lakshmi)、難近母(Durga)等等神祇的相片,他們想必認為自己弄錯了,於是悻悻然地離開。原來作坊裡的工人多半是印度教徒,在作坊裡,他們可以自由地用自己舒適的方式拜自己的神。齋娜的父親回到家向她們解釋這一切時,他笑了:「誰知道到底是哪個神保護了我們?」

當我再次端詳那令人憤怒而困惑的判決摘要和事件年表,似乎隱隱約約有一個這樣的故事浮在我的眼前,而它是這樣直接清楚地寫在判決的條文裡:歷史所沒有記載的傳說中,清真寺建於1528年。至少,1766到1811年間,曾有英國人到此一遊。而早在1855年之前,印度教的羅摩神和西塔女神(Sita)就已經存在世間,並為人所膜拜。很特殊的現象是,證據顯示,從十九世紀後半開始,一直有印度教的儀式在清真寺的圍牆內和院落裡進行,然而在同一段時間,穆斯林仍在寺中進行祈禱。兩個宗教社群共用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實在沒有證據說這塊土地是屬於誰的。二十世紀國族獨立運動快速的成長,清真寺曾在1934年在社群衝突中受到破壞。這段時間,印度教徒對於羅摩神出生地的認知似乎發生了改變。長時間以來,羅摩神的出生地據信為附近非常廣大的一個地區,但如今教徒逐漸傾向認為出生地就在清真寺主殿的圓頂底下。1949年,獨立的國族國家建立後的兩年,一群印度教徒在12月23日的半夜將羅摩神像硬是放入清真似的主殿裡。清真寺的管委會在1961年,開始對法院提出侵占的告訴,啟動了長達半世紀訴訟。然而,兩方還是在尷尬的情況下,繼續在同一個屋頂下,進行各自的祭禮。

歐努普貼上了泰戈爾的一句話,出自於《民族主義》演講集,那是二十世紀初早早對於民族主義敲響的警鐘。在此半年前閱讀這本書時,這短短一句話裡的意象也讓我難以忘懷:

當我們赤腳走在布滿石子的地上,我們的雙腳將逐漸適應這荒涼(inhospitable)大地的變化無常。然而,當一顆最小最小的石礫停留在我們的鞋子裡時,我們絕無法忘記也不能原諒它的闖入。而這些鞋子,就是國族的統治。

故事還不清楚嗎?兩個一百多年的鄰居,有先來,有後到,彼此有著截然不同的信仰,他們或許不很喜歡彼此,或許互看不怎麼順眼,但,重要的是──他們共同生存,他們在同一個寺廟的圓頂下容忍彼此進行自己的禮拜。直到右翼國族主義高張的八○、九○年代,穆斯林成為建立強大的印度教國家的代罪羔羊。南地的文章中曾提到,當羅摩神的出生地和論爭越演越烈,清真寺方一度和地方上印度教團體達成協議,要遷出原址,而在附近另一個印度教所擁有的土地上重建清真寺。然而,兩方的妥協和共識,完全被全國性的政黨與宗教領袖所否決。鄰居間對於土地權屬的爭訟──就如同在現代化過程中千千萬萬的土地權屬爭議的訴訟一樣──最終卻成為一場動員了十五萬「志願者」的政治屠殺。1998年的選舉,右翼全國政黨印度人民黨(BJP)入主中央,成為執政黨。

印度教徒與穆斯林鄰居爭吵了六十年,最終流血衝突踏平了清真寺。如今占人口多數的印度教徒的勝利,看來似乎再度為法院所肯認了。史詩《羅摩衍那》中羅摩神的出生地,終究可以順理成章蓋上他們的聖殿。但這樣的征服與勝利,真的帶來了對於印度教信仰的虔信嗎?

在〈歷史被遺忘的分身〉(History’s Forgotten Doubles)中,南地這樣說:「大部分印度的史詩開始於一段史前史,它並非結束於形成高潮的勝利與敗北,而是結束於矛盾地意識到一個時代的結束。他的結論傳達出的是一種筋疲力竭感,一種對於一切的徒勞感。摩訶婆羅達……並非結束於關鍵的克魯雪查戰役,而是結束於痛苦地覺悟到一個時代將要過去。」

一個時代即將結束的痛苦覺悟。

1991年,在憲法裡是社會主義的民主政體的印度,開始解除市場管制,走向自由化之路。1992年那些高呼羅摩神名字的右翼政黨領袖,在往後的七年內,並未曾造訪在該地建起的印度廟宇。

當我問坎蒂,為什麼妳的父叔輩都受了這麼高的教育,卻可以把票投給這些煽動暴力衝突的極右翼政黨?她說,因為國大黨軟弱無能,他們想要一個有魄力的政黨、強大的國家。那又為什麼法西斯主義者莫迪在發動2002年的屠殺之後,還可以在邦選舉獲選連任?她說,因為一個新興中的中產階級,眼裡只有發展,而莫迪帶來效率,現在古吉拉特邦的首都亞美達巴德可是蒸蒸日上,是城市發展的表率呢,吸引了多少外資呀。她說,我們曾經物質並不豐裕,可是我驕傲我們是一個真正的民主社會,我們的社會為了各種大大小小的議題而動員。然而,現在公共領域正在被洗淨掏空,中產階級竟然可以為了追求效率與發展而崇拜希特勒!判決發布後,那些在外商公司工作的人們慶祝著,太好了,沒有暴力發生,不會影響市場。Twitter上,年輕人說,我才不在乎什麼清真寺或是印度教寺廟,那真的很無聊,為什麼我們不能在哪裡蓋一個購物中心?「我們的下階層老百姓,真的比我們現在的中產階級有智識得多!」她苦笑道。

「下層百姓的智識」,的確在望向這灰濛濛的未來時,讓敘事還是可以有樂觀的空間。南地總是用這樣的角度看事情:1977到1980年國大黨在選舉中首次遭到挫敗,那是因為民眾對於發布緊急狀態遏制民主的憤怒。1984年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被刺殺後對於錫克教徒的報復與屠殺,讓國大黨遭到第二次的挫敗。而國族主義的狂熱雖然將BJP送上執政之路,百姓也將很快醒悟。坎蒂說,她曾經驕傲地和美國的好友開玩笑,就在美國再次讓發動戰爭的混蛋小布希當選的2004年,印度的百姓狠狠地用選票唾棄了BJP。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在選舉裡看到這麼大的希望。並不是普選本身是多麼高尚的民主形式,而是,我似乎可以聽見一種在中產階級主導的公共領域裡無法發聲的聲音,而那微弱的聲音,竟遙遠傳達了那廣大底層老百姓那最為實質的民主價值。

我想,這是一個最黑暗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光明的時代。

 2020年9月30日印度勒克瑙的法庭外,1992年拆除巴布里清真寺的被告宣判無罪。
2020年9月30日印度勒克瑙的法庭外,1992年拆除巴布里清真寺的被告宣判無罪。攝:Sanjay Sharma/Hindustan Times via Getty Images

補遺:那天使也畏懼踏上的土地

這是十年前初到印度時,在南方的城市班加羅爾(Bangalore),草草記下的眾生相。看著這個電視上對於遠在北印度的遙遠城市的法院關於接近二十年前事件的一場判決,卻在自己身邊的那師生不到三十人小小的研究中心裡,掀起了每個人心中的漣漪,翻開了陳舊的記憶。這正是1992年阿瑜陀清真寺拆除事件的歷史重量,那些日子,我的心情也隨之起伏。然而故事到這裡還沒有說完。

判決幾天之後,我們參加了當地一群法律人權運動者組成的NGO與小研究中心「另類法律論壇」(Alternative Law Forum)參加他們針對這次判決舉辦的一次討論會。主講人是知名的女性主義者拉塔.瑪尼(Lata Mani)。瑪尼有著像是她那一代印度南方的女性主義者常有的灰白短髮,清瘦而秀美的臉龐,有種奇異的平靜與肅穆。她在NGO簡單的辦公室席地而坐,眉間深鎖,雙目幾乎閉上,一開頭便緩緩地唸出了穆斯林法官S.U.可罕(S. U. Khan)判決的序言:

這裡是塊小小土地(區區1,500平方碼),卻連天使也畏懼涉足其上。它充滿了無數的地雷……然而,我們必須冒險。人們說,人生最大的風險,是當時候來臨時卻不敢承擔風險。曾有一度眾天使要俯伏於人(Once the angels were made to bow before Man.)。那麼在一些時刻他必須使得自己得到的這榮光是正當的。如今正是這樣的一個時刻。我們成功了嗎?失敗了嗎?沒有人能夠以自己的理由或理念來判斷。因此,以下是全國上下屏息等待的判決……

接下來瑪尼說的話出乎意料,讓在場的人詫異而困惑。

她說,對於判決,我們大多數進步的自由左派知識分子感到失望、傷心、憤怒,認為是宗教凌駕法律之上,而穆斯林法官可罕的判決是姑息讓步,是因為少數害怕多數暴力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協。然而,這片大陸上宗教與神聖的傳統構成了這片大陸上多數人們的社會生活,我們對於這些宗教基本教義派的批評,必須建立在對於這個事實的理解之上。由於進步的世俗主義者對於宗教世界的不信任,使得我們把信仰看成是抽象而晦暗不明的,而有著深切的恐懼。然而事實是人們每日的生活經常都是與神祇之間不斷親密而開放的對話,這是現代化的世俗主義者不能理解的,卻也更是依著世俗邏輯把宗教打造成是社會與政治認同的基本教義派不能容忍的。然而,這些世俗主義者再有資源與聲量,他們都是少數。事實是,信仰是活生生地在多數人的生活當中。我們如果能夠再一次閱讀可罕法官「曾有一度天使要俯伏於人」那句話所點出的,並不是說這判決是神聖的命令,而是信仰本身,正是這人間困難的抉擇與判斷的背景,伊斯蘭的倫理正是關於這地上人間人們如何行動的深思。這個判決是邀請我們反思我們對於時間與正義的感知,信仰的視野是超越了有限的歷史與法律的。在承認不義的犯行存在的事實,並在判決中留下證據之後,卻在最後的宣判中決定退一步的妥協與和解。

底下的聽眾都是活躍的人權律師、社會運動者和學生,大夥紛紛急著問:那麼難道1992年發生的都不算數了嗎?這個歷史留下的傷痕沒有得到正義與平反,難道不是醞釀下一回的暴力嗎?

瑪尼緩緩地回答說,我們想像社群之間所有的暴力傷害都會反覆循環,必須償還才能終止,這不是現實,如果是這樣,我們早就死了,活不到今天。真正的現實是我們無可選擇地必須與他人共處,而社群之間一直都有這樣在面對暴力與傷害之後療傷回復,繼續一起走下去的能力。

看著底下諸多困惑的年輕眼神,她於是說起自己的經驗。九○年代在美國取得教職,學術事業正在黃金時期的她,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失去了一切。瑪尼1986年那篇精彩的關於最有爭議的寡婦殉葬傳統──撒緹(Sati)──的文章,是後殖民女性主義的必讀經典。然而車禍後嚴重的腦傷,多年之間她連說話都不能,遑論進行學術工作,舊日的朋友們逐一漸漸地遠離。演講到後來,瑪尼越發蒼白疲憊,原來即便是十多年的恢復,也讓她集中精神一、兩小時便疲憊不堪。如今身體的限制,她的寫作無法超過七頁,她不再能寫服膺於一般學術格式的論文,卻字字精練,直指問題核心。她失去了一切,然而正是在這樣的孤絕,與肉體傷後極大的限制中,她理解了底層的世界裡那療傷與治癒的能力,以及他們那超越了限制的宗教與精神生活,她經驗到了一種和解。

那天走出NGO簡樸的辦公室,我的思維整個被搖撼了,即便仍然滿懷著疑惑與尚未平復的憤怒:真的就這樣嗎?那不就讓國族主義者得意了嗎?心裡忍不住想著,那早早就指出了羅摩出生地運動的打造現代國族工具性的南地會怎麼說呢?

幾週後,南地終於也在週刊上回應了高等法院的判決,標題是「判官們夠不明判而為憐憫與人性的情感創造了空間」(The judges have been injudicious enough to create a space for compassion and humane sentiments)。如同瑪尼一樣,南地表達了對於判決的敬意。

他說,現代的中產階級文化要我們在世俗化與印度教本色(Hindutva)中做選擇,這樣對於意識形態純淨的要求,才是真正導向暴力的處方。然而,對於窮人來說,信仰就是他們的社會學與政治理論。這次的判決,是把最終問題的解決歸還給當地的幾方,而不是由法庭來決定。當地的清真寺與印度教廟方,還有相關的利害人,彼此間早就和解,彼此讓步妥協出方案,只是國家級的宗教領袖和媒體從來不願放手。

南地相信,在這個社會的底層未曾消失的傳統之中,那真正經歷過殘酷的暴力的受害者,是有能力治癒這樣的創傷,有能力進行社群之間的和解的。

黑暗與光明的一線之隔

那麼,故事就在這樣的樂觀中結束了嗎?

並沒有,故事至今還尚未結束。

就在前年(2019)年的11月,最高法院再次推翻了十年前高院的判決,根據稅務紀錄,認為土地歸屬於印度政府。而政府將把這土地移交給印度教廟方。當年透過羅摩神廟運動進行選舉動員的BJP印度人民黨,在2018年連續執政後,大肆以宗教之名高舉國族,不斷挑動著印度成為世界強權的欲望,並打擊各樣的異議。作為國內少數社群的穆斯林被國族敘事建構為外來侵略者、征服者,如今是潛在的叛國者。當年涉入冷峻地策畫導致上千人喪生的古吉拉特邦社群暴動的邦長莫迪,自2013任職首相至今。去年( 2020)2月間,印度政府宣布在此重建宏偉的羅摩神廟,這羅摩廟終究成為國家的臉面工程,甚至讓多位政治人物首長在疫情期間違反防疫規定來為此進行奠基的儀式。2020年法院也宣判了所有當初對於引發暴力拆除巴布里清真寺的被告無罪。

而也是去年2月間,當我開始執筆寫這篇序言而正煩惱著這本書的內容是否過時,首都德里發生了三十多年來最嚴重的社群暴動,引發數十人死亡,上千人無家可歸。這是由於BJP在推動的《公民身分修正法案》(Citizenship Amendment Act),刻意排除了穆斯林社群,引發了違憲的爭議,全國上上下下開始了大規模的維護憲政精神的和平抗爭。大規模的和平抗爭一度使得執政黨陷入正當性的危機,因此刻意精密計算,有計畫地挑選德里城市靠近外緣區域的中下階層穆斯林社區下手。當天,看著螢幕上燃燒的街道、下水道裡被焚燒過的屍體、許多小媒體的年輕記者冒險寫下的受害者的經歷,與這本《創造國族》中所寫的場景與故事竟是這樣的相似。而警察袖手旁觀,直接參與暴動加入毆打穆斯林,這分明是一場由國家發動的暴動。

這無人性的國族工程,似乎又走向了最黑暗的年代。正如南地在書中所問的,我們是在一場必輸的競賽裡與時間賽跑嗎?是否這現代的國族魔咒在這個資本市場已然進駐這片大陸時,已然是不可回頭的詛咒?當越來越多的人在發展主義下從自己的土地上被連根拔起,在大城市間打工失根流離,是否更多的人成了被捲進這打造國族的暴力的潛在受害者?而一次又一次的社會創傷,真的能夠復原嗎?

然而,這本在國族工程揚起漫天狂沙的黑暗時代一次次社群暴力事件之間寫下的故事中,作者們不忘了說,在述說這個創造國族無人性工程的故事時,若是忘了「文化的抵抗」這故事將是不完整的。然而文化的抗爭經常是無聲的,是暴力下韌性回復的能力,是一次次對於那些創傷經驗的重新閱讀與燒灼止痛的古老社會療癒傳統。在這裡作者提到兩個社會心理特徵:「原則性的遺忘」和「在結局開放的自身之中多層次的原初性」。

「原則性遺忘」是南地發明的概念。受過臨床精神分析訓練的南地在他的研究中,不斷地在面對大規模的族群暴力與暴力之下的倖存者,1947年的印巴分治的大屠殺、1984年英迪拉.甘地被刺殺後所發生針對錫克教徒的攻擊、1992年的阿瑜陀事件所引發的連串社群衝突,他也研究二十世紀以來世界上多次的大規模暴力,他曾多次提起這些大規模暴力的受害者與倖存者,他們經常寧可不記得這些人性喪失的時刻。這有原則的遺忘正是一個文明的傳統生活世界對社會的創傷重要的療癒機制之一。在〈歷史被遺忘的分身〉一文中,南地區別了活在歷史中和歷史之外的社會的不同。現代的歷史意識告訴我們,記得必然優於遺忘,我們必須記得過去。在歐洲,即便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帶來的激進改變,認識到記憶是經過屏蔽,必然是扭曲的,然而最終精神分析仍然是把遺忘當成是一種病理。然而活在歷史之外的社會,特別是以神話為主要的組織過去經驗的方式的社會,他們是不同的。所有的神話都是道德倫理的故事,神話的構成也是道德世界的構成,它拒絕把記憶中的過去和當下的倫理意義分開。由於這樣的拒絕,很重要的是要「不」記得過去,不去客觀地、清楚地或全部地記得過去。神話社會其實對於人性的脆弱有更深的理解,是另一種建構與經驗過去的方式,這裡創傷的過去是透過神話一次次的重新閱讀、重新講述,而和當下的倫理意義相聯。然而,這種原則性的遺忘卻被現代歷史意識當成是非理性、落後的。然而,原則性的遺忘是培養而來的遺忘,不是記憶的失靈,是選擇「反記憶」來過生活。

然而這「原則性的遺忘」,對於多數相信著社群共同的未來得要「拒絕遺忘」的我們而言,到底是過於保守的阿Q精神,還是太過激進的解放之路?南地對於底層傳統生活中這多層次的原初性的社會創傷癒合能力,到底是出於理想主義還是現實主義呢?

我總會想起在第五章「災後廢墟」裡,在1990年的暴力衝突之後,當1992年初作者們前往探訪時,阿瑜陀的人們又靜靜地彈回了他們原來緩慢懶散的生活步調,國族政黨搞的華麗聲光科技的羅摩神廟展覽館又成了蚊子館。人們就像遺忘般地回到了往日的生活。而土地訴訟的兩造,根本就是老朋友了,一起搭著車、分攤著汽油錢去城裡為這巴布里清真寺的土地侵占案上法院開庭。或許,作者們要說的是當我們把耳目從那全國媒體上國族主義扯開嗓門的嗥叫與脆弱膨大的影像中移開,這才是廣大的底層經常的現實。即便,不久之後國族主義者還要更費勁地去挑起更大的風暴。國族主義的工程必然要製造災難,然而,這個展開了暴力事件的時間性與地方性的故事裡,彷彿在每處細節裡,我們似乎都會在那些風暴一觸即發的那些偶然環節裡,看見每個回應、每個行動中災難止步的可能。若是脫離我們如同慣性般的思考與回應,看見底層的現實,是否我們會看見人間行動不同的可能?

最終,若不是為了「拒絕遺忘」的歷史意識,為什麼要詳實地寫下這個故事?或許正是這樣一本書,一本集體的、現時的、在地的紀實報告,提供了一份原始的紀錄,正像是精神分析的診療室裡某個個案的病史紀錄一般,是貼近地寫下了那些反反覆覆的症狀、那或許沒有意識然而卻是自身走向復原之路的各種嘗試、各種失敗。或許這樣的一個病史,正是一個開放的紀錄,讓我們可以從中試著去回答這個時代當下我們仍然在面對的國族病灶。

原文鏈接: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10918-book-india-creating-a-nationality/

端傳媒:https://theinitium.com/misc/about/

30 Nov 09:39

别处World |《秋园》:八公斤的书稿里,是一个普通中国母亲一生的酸甜苦辣

by 一朵后浪

(别处编者按)“我意识到:如果没人记下一些事情,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将迅速被抹去,就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被岁月吹散。我真的来过这个世界吗?经历过的那些艰辛困苦什么都不算吗?”(本文已取得端传媒授权 别处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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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园,真名梁秋芳。图:受访者提供

那是一间老式厨房,狭长,约莫四十来呎,白色瓷砖贴成的灶台,水墨纹的水池,还有冰箱,占去大半空间,再难容纳一张桌子。

厨房由封闭阳台改建而成,面对一整排窗户,采光很好。窗外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枇杷树。傍晚,阳光穿透玻璃窗斜照入屋,洗净的青菜晾在篮子里,灶头炖著肉,抽油烟机轰鸣,等汤滚沸的间隙,杨本芬搬来一张矮凳,以另一张略高的凳子为桌,铺开一叠方格稿纸,埋首疾书。

究竟那是1995年,抑或1996年,如今已年逾八旬的杨本芬记不大清了,总之时年她不满六十岁,从南昌到南京,帮二女儿章红照料刚刚出世的外孙女,兼顾年事已高的患病丈夫,整日囿于厨房,偶得闲暇就读女儿家的藏书。

某日翻阅了野夫的小说《江上的母亲》,连续两遍,失声痛哭,难以名状的悲痛积压心头多日,陡然冒起一个的念头——我也应该写写我的母亲。“我意识到:如果没人记下一些事情,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将迅速被抹去,就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被岁月吹散。我真的来过这个世界吗?经历过的那些艰辛困苦什么都不算吗?”

杨本芬的书写正是始于那个已经模糊的年份。

在那之前,她为生计挣扎,种过田,切过草药,当过工人,做过汽车零配件生意,就是从未与文学有交集。

一旦叙述的欲望被唤醒,一些人与事便纷至沓来,自然地涌上笔尖,反客为主,她被动地沉浸,追忆,当然还有记叙。她写母亲,一个普通中国女性的一生,写他们一家如何在那段跌宕苦难的历史里,像水中浮木般随波逐流、挣扎求生,也写围绕在他们身边、中南腹地乡间近邻的生生死死。

这时间,她的身分不仅是女儿、母亲、外婆,更是一个写作者,她用写作直面自己的人生,直面家国的历史,直面命运的无解。

厚厚一叠写满字迹的稿纸,和几只笔,装入一个胶袋。后来她特地拿出来称过,足足八公斤。这部自传小说,宛如山火大劫后的一棵老树,风过树梢,沙沙有声,沁人心脾,也令人呜咽。

任命运冷眼相待,仍写得出如此生机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带著对她、对秋园的好奇,以及“八公斤手稿”所含意义的疑惑,我拨通了电话,那头是南昌日头灼热夏季里,午睡醒来的杨本芬。她声音清亮,精神十足,记忆力惊人,将很多旧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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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相片中的秋园。图:受访者提供

妈妈的回忆录

“下了几天的雨,洛阳市安良街的屋簷下满是积水。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光著脚丫,裤管卷得老高,转著圈踩水玩。水花四处飞溅,女孩一门心思戏水,母亲走近了,她还全然不知。

“妇人火冒三丈道:‘男不男女不女,打起个赤脚玩水,回去非得给你包脚去!’边骂边拽过女孩的胳膊带回家去。

“这是1919年,女孩名叫秋园。”

秋园,是杨本芬的母亲,真名梁秋芳。

秋园生于洛阳一个殷实之家,家里开药店。她裹过足,也上过洋学堂。十七岁那年,出门挤在人群里看邻家出殡,被国民党上校参谋杨仁受看上,托人说亲。婚后两人移居南京,又因日军攻陷,随国民政府撤往重庆。

1937年深秋,宽阔的江面上,一艘船穿过浓白的雾驶往重庆。甲板上的杨仁受踱来踱去,心神不宁,牵挂身处湖南老家的年迈父亲,深知经此一别今生恐难再相见。犹豫再三后决定偕妻与子中途于武汉下船,回乡探望父亲。

回头看,这是影响秋园一生的关键抉择。

正如逾半个世纪后,她的女儿杨本芬写道:“船在大雾中等待了三个小时,浓雾在阳光的驱赶下总算渐渐散去。船只鸣响汽笛,小心地向岸边靠去。过吊桥时,年轻的秋园抱起儿子子恒,迈著轻捷的步子走了过去。从前的生活,也远远地留在了吊桥那边。”

彼时,他们对即将到来的人生一无所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土地改革随即轰轰烈烈地展开,他们被划作贫民,分到田地、房子,还有四分之一头牛。不到三年,杨仁受的履历被翻出来,身份由“贫民”改划为“旧官吏”,成为人民的敌人。在那之后很多年,贫穷同这个家庭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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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芬与母亲秋园的合照。图:受访者提供

关于母亲前半生的故事,杨本芬是跟著秋园一齐纳鞋底、绣花、搓麻绳时听来的,“她的母亲怎样逼她裹小脚,如何剧痛,脚骨怎样扭曲。又讲到一家人把埋在屋簷脚下水沟旁的两大缸银元挖出来,买大烟由著病重的大舅舅抽。”杨本芬手里活计未停,听得入迷,恍惚间神思追随母亲重返童年的洛阳,望见人进人出抓药看诊,念出朱红色大圆门上方嵌著的烫金大字“葆和药店”。

书稿后半段的故事为杨本芬亲历,感情更为饱满。她时常落笔两三行,泪水就已打湿稿纸,写作时会刻意躲开孩子,不让他们看到自己哭,也从不在夜晚写,“只要一开始写,整个人容易浮想联翩,晚上我就不能睡觉了。”

这一过程持续了两年多,写完后她将手稿搁在一边,完成便完成了,至于出版,或是拿给谁去品读,想也没有想过。

2003年,杨本芬的二女儿章红取得这份手稿。章红是一位作家,其时中国大陆各类网络论坛正风靡,她常在天涯论坛写文章,便用自己的ID为母亲开了一个帖子,将小说录入,起名《妈妈的回忆录》。“我的意思是,这是我妈妈的回忆录。”章红说。

“老实说,我读到手稿时太惊讶了,惊叹于妈妈的叙事能力,因为我也是写作者,但我觉得她在叙事上的禀赋大大超过我,她是一个名副其实讲故事的人。”

帖子很火,点击和留言数量均颇可观,随之有对市场嗅觉敏锐的出版社寻来,正商讨出书事宜,相关编辑不慎摔断腿,卧床半年,半年后又离职,出版计划不了了之。出不成,老杨本芬也不很在意,“对我妈妈来说,她只是写出不吐不快的往事,在网络赢得了很多友善的回应,很多赞美、共鸣、感动,她已经很开心,也很满足。”

一搁就是十几年。直至曾追过贴文的编辑虫虫重提这本小说,推荐给出版人涂志刚。“当时出版社一些职员劝涂志刚不要出,担心签下一本毫无知名度的作者的书,销量难以保障。但他还是很快决定出版了。”章红说。

章红转述了涂志刚发给她的一段话,大意是说:每一代人都既是历史的参与者,也是历史的承受者。能够记录历史的,多是有能力参与历史进程的。这样的记录当然珍贵,但每个时代,我们得到的其实都是这样的记录,它们重要,但其实又不够。反倒是那些碎片一般的,历史的承受者,那些普通人,如果他们的声音能留下一点点,就会特别动人。

2020年6月,《秋园》正式出版。市场反响远超预期,一月内已实现加印,豆瓣评分9.0。

有网友合上书页,写下评论——“了解自己的过去方能塑造未来,某种意义上《秋园》是在为我们的时代做这样的一件事。秋园的歌到了尾声,可我真舍不得让它就此停下,这世间还有无数的秋园和你我,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把这支歌接下去,再唱一个炎夏,一个冬日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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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芬在厨房忙碌。图:受访者提供

“我这辈子什么都做够了,就是书没有读够”

有什么品质或精神,是你从母亲身上学到,又想传递给女儿?同一个问题,我先后问了杨本芬和章红。她们的回答如出一辙:读书,对知识永不泯灭的好奇心。

秋园曾试图以婚姻换取读书的机会,但希望被战争彻底摧毁。所以她从小就教育杨本芬,“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读书。”

杨本芬长到十二岁,同村的孩子快读完小学了,她还没进过学校门,“我看著他们,非常羡慕,心里急得像猫在挠门。”家里穷得连饭也吃不饱,没有钱读书,她知道,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斗胆提出要去读书。秋园咔嚓咔嚓剪著布,闻言叹了口气。反而是一向沉默斯文父亲杨仁受,反常地突然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拎了把菜刀,扑通一声跪在秋园面前,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横,说道:“明年再不送你读书,你就用这把菜刀把爸爸杀了!”

父亲发丝灰白,跪著,膝盖上两块补丁贴在地面。杨本芬永远记得这个瞬间的细节,也被两块补丁里的心酸、内疚、实难驱散的渴望,轮番折磨了很久。

翌年,一日秋园把杨本芬叫到身边,对她说,“你去把屋簷下簸箕里的鸭毛拿到街上卖掉。卖了钱,去买一块写字用的石板,再买一根扎头发的牛筋,要准备读书了。”杨本芬快乐极了,拿一张旧牛皮纸把鸭毛包好,走了十里路,到一家废品店把鸭毛卖了五角二分钱,她花一分钱买了根牛筋,两角钱买了石板,一分钱买了石笔。准备从小学四年级读起。

那种快乐只短暂停留了两年,家里再也凑不齐学费,她唯有辍学。多年后考取岳阳工业学校,临毕业之际,学校突然停办。独自闯荡江西,转入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分校,读了一年又因家庭成分是旧官吏,第一批被发配农村。

命运跟杨本芬开了一场你追我赶的玩笑。“我这辈子什么都做够了,就是书没有读够。”没有完整地上过学,是此生遗憾。“但是我整个生命历程里,从没有停止过读书。”杨本芬如饥似渴地四处找书来读,为了把书尽快归还别人,她曾手抄了整整一本《第二次握手》。而秋园甚至读得比她更多,“有一回我从江西回湖南探望她,刚踏进家门,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问:《天龙八部》你看了吗?我说没有,她说没关系,来,我讲给你听。”

秋园晚年,起床后也常拿本书,坐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读,小说,散文,她都爱读。后来眼睛做了白内障手术,医生反复叮嘱过不能用眼,她还是忍不住,掀开纱布,偷偷瞅几眼报纸。

知识改变命运,尽管秋园和杨本芬的命运最终未被改变,她们还是对此深信不疑。正如母亲嘱咐她那样,杨本芬也告诉儿女们,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考大学。

这个家族的第四代女性秋秋如今已经长大,从美国中部一所大学毕业后,在一家高科技公司担任软件工程师。这四代人前后延绵逾一个世纪,每一代人的成长都有赖于上一代倾尽全力的托举,她们身上有著一些连续的相似的美好东西,即一种读书的意念,和将意念付诸行动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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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芬全家福。图:受访者提供

被时代损害后的退缩

这个初夏,新书出版,杨本芬坐在家中迎接了一波又一波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长途电话也接了很多个。那种感觉近乎一夜成名,她感到恍惚不已,如同大梦一场。“我这个倒了一辈子霉的人,好运不会掉在我头上。”

几分钟后,回答另一问题时,她说不如我把这个事情从头讲一遍给你听,讲述过程中她屡次停下,“我有湖南口音,你能够听懂吗?不好意思。”又说:“如果我讲的内容没用,你可以随时打断我。”

我从这些细枝末节的表达里捕捉到一丝明朗性格缝隙间的悲观和不自信。后来跟章红提起,她将杨本芬这种潜藏于性格里的小心翼翼,归咎于时代与社会的损害和侮辱、观念与文化对个体自主性的裹挟。

早年读书愿望数度落空,因家庭成分不好下放农村名单第一批就有杨本芬,甚至是工作以后,一次公司下发文件规定某年某月某日之前参加工作的人可以转为正式工,而她就差了两个月未能入闸。“妈妈常说,机会就像煮熟了的鸭子,都摆在面前了,可最终还是会消失。她自认命特别不好。她渴望参与到社会生活中,她渴望这个社会接纳她,但是人生一直在给她带来创伤,她始终没有得到这种接纳和认可。”

当一个人渴望为社会接纳,但却未果时,会怎么样?章红很久以前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一种可能是自我规训,将社会固有要求不自觉地内化为自我观念,以此主动约束自主性,“一个人是很难超越她所生活的环境和时代的。”另一种则是退缩,从人群中,从社会生活中退缩。事实上,两者并不矛盾地交叠,在秋园和杨本芬两代女性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章红是先从外婆秋园眼里看到这种“退缩”。

二十多年前,章红已为人母,一大家子一起回到湖南乡下,那个叫做“庵子里”的老屋。三间平房并排,门前有一个大晒坪,右侧是个小橘园,左侧挺立著一株高大的香樟树。秋园这时已经八十八岁高龄,依然清瘦文雅,但活力明显减退,话变得很少,安安静静的。站在晒坪,目送一行人离开。“那次就有了,退缩。从她的表情,动作和表达。换句话说,是生命在萎缩,生命力在萎缩。”

其时是五月,门口两棵树正繁花满枝,章红随口问道:“好漂亮啊,这是什么花?”问到花,秋园这才表现出一种热情和兴趣,告诉她这是扶桑,又牵起章红的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崖,语气中满是遗憾,“如果你们早来半个月就好了,那崖上都是杜鹃花,好看得很。”

那是章红最后一次见到秋园,那一年,秋园八十八岁,依然为她没能看到山崖上的杜鹃花而感到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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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红与外婆秋园。这是与外婆的最后一次见面,章红想记录下外婆的一生,于是认真地拿著小本子和笔采访外婆。不过这个事情最终不了了之,并没有写出来,反而记录是由她的母亲样本芬完成了。图:受访者提供

晚辈们回忆起来都说,秋园是一个极其体面、热爱生活的人,再穷困也穿得整洁,年轻时在南京,每回逛夫子庙,总记得买几束花回去。七、八十岁的年纪,还时常爬上山崖去摘映山红,每个房间插上一瓶。

秋园过身前,为自己准备了几件平日爱穿的衣服,用一块蓝白格子的方布包起来,嘱咐家人要放进棺材里随葬。章红去参加葬礼,拿到这个包裹,在放进棺木之前,她重新叠好每件衣服。

在其中一件棉袄口袋里,她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

一九三二年,从洛阳到南京

一九三七年,从汉口到湘阴

一九六零年,从湖南到湖北

一九八零年,从湖北回湖南

一生尝尽酸甜苦辣,终落得如此下场

是秋园的笔迹。她竟用这两句来形容自己的一生。杨本芬和章红看见字条都很震惊,“她表现出来的是尊严,坚强,从来不抱怨,不会说自怜自艾的话。但最后两行字,可以看到她对生命仍然有一种不甘,人来到这世上一趟,所受的那些苦还是沉淀下来了,至于这个苦里面的遗憾,失落,痛苦,可能从来也没有真正离开过她。”

无论如何,秋园的故事终于也讲完了。杨本芬停下手中的笔。她知道自己所写的故事,将会如同一滴水,汇入人类历史奔腾不息的长河。在这看似宏大的家国叙事下,她的愿望又是如此小——愿每一个母亲和女儿,都能牢牢把握自己的命运,活得自由而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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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Jul 03:51

【重溫】許章潤:我們當下的恐懼與期待

【編者按】本文是清華大學教授許章潤2018年7月24日在端傳媒上發表的作品,文章發表時在海內外激起強烈反響。包括本文在內的一系列文章(《中國不是一個紅色帝國》、《自由主義的五場戰役》、《低頭致意 天地無邊》及早先的《重申共和國這一偉大理念》《重思中國立國之基》《保衞「改革開放」》《盛世危言——中國在臨界點上》等),成為中國大陸知識界為數不多直擊時弊的聲音。2019年,許章潤教授曾因其言論而遭遇整肅,校方啟動調查程序,在此期間勒令停止教學和科研活動、停止招生,並免除一切職務;而就在今日(2020年7月6日),許章潤教授家人及朋友確認,他於今早被警察從家中帶走,指他涉嫌到四川「嫖娼」。端傳媒重刊許教授舊文,並開放閱讀權限,冀與讀者重温黃鐘大呂之聲。

包括整個官僚集團在內,當下全體國民對於國家發展方向和個人身家性命安危,再度深感迷惘,擔憂日甚,已然引發全民範圍一定程度的恐慌。蓋因近年來的立國之道,突破了下列底線原則,倒行逆施,而這曾是「文革」後執政黨收拾合法性,併為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證明為最具正當性的政治路線,也是全體公民和平共處最低限度的社會政治共識,本不該動搖,千萬不能搖撼。

四條底線

那麼,是哪四項底線原則呢?

第一,維持基本治安,明確國家願景。結束連年「運動」,中止「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以包括連番「嚴打」在內的強力整肅,阻止社會失範,維護社會治安,同時盡力實現社會和解,大致提供了一般民眾生聚作息的基本秩序條件,是四十年裏現有政體的底線合法性,也是歷經劫難後的億萬國民擁護「改革開放」的原因所在。雖說從治安到公正,自就業而尊嚴,公共產品的內涵缺一不可,而且時移世易,訴求必然逐次提升,但在高端產品闕如之際好歹有底線保障,對於歷經動亂和苦難的百姓而言,總是好事。畢竟,升斗小民,日常起居的美好願景不過是安寧生活,期期於温飽小康,而以世道安靖為前提。雖說此種治安格局及其後來發展出來的「維穩」路徑,反過來滋生出新的問題,暴露出政治統治正當性不足這一致命病灶,但就其提供基本治安而言,卻是成功的,也是合意的。

不寧唯是,三十多年裏,尤其是1992年春夏之後,執政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所謂「專心致志謀發展,聚精會神搞建設」,堅持二十年不變,則官民互動之下,幾個回合下來,一般國民認為不管誰上誰下,他唱罷你登場,反正發展經濟、專心國家建設這一條蔚為基本國策不會改變。有此預期兜底,遂彷彿多所安心,接受既有政體安排,你當你的官,我過我的小日子,而合作共謀出此刻這一社會治安格局。換言之,不是這個夢那個夢,而是發展經濟社會,專注於國家建設,別搞運動,安寧生計,凡此底線原則,築就了展示並通達國家道義願景的起點,也是百姓接受統治的前提。

不是這個夢那個夢,而是發展經濟社會,專注於國家建設,別搞運動,安寧生計,凡此底線原則,築就了展示並通達國家道義願景的起點,也是百姓接受統治的前提。
不是這個夢那個夢,而是發展經濟社會,專注於國家建設,別搞運動,安寧生計,凡此底線原則,築就了展示並通達國家道義願景的起點,也是百姓接受統治的前提。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第二,有限尊重私有產權,容忍國民財富追求。從廢除私有制,聲言私產為萬惡之源,到有限保護私有產權,容忍億萬人民對於財富增長的追求,並且訴諸立憲,所謂「私產入憲」,釋放了發家致富的普遍人慾,給予追求美好生活的人性志向以正面政治迎應。在此情形下,不僅國家經濟實力空前增長,並以此支撐了科教文衞與國防武備,特別是龐大的黨政費用,而且,一般國民亦多獲益,生活水準多所提升。此為中國經濟快速成長的法制緣由,同時說明了既有政制合法性之獲得全民容忍的經濟原因。畢竟,動什麼,別動大家的錢袋子,是硬道理。其實,此為一切正常人類社會的通則,近世產權理念與人性觀念為此特加張本,「改革開放」以「撥亂反正」皈依普世大道,實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第三,有限容忍市民生活自由。幾十年裏,公民社會不見成長,稍有冒頭即遭整治,嚴重阻滯了國民政治心智發育與公民人格養成。政治社會更是不見蹤影,導致中華國族的政治成熟捉襟見肘。但是,倫理社會基本恢復,經濟社會與市民社會確乎多所發育。市民自由而非公民自由,尤在市場經濟較為發達省份,早成生活事實。所謂市民生活及其市民自由,指的是私性領域的有限生活權利,着重於吃喝拉撒卿卿我我,特別是對於自家生活方式無涉政治的自我支配,至少是髮型服飾無需看官家臉色行事。大家搓澡搓腳,旅遊宴饗婚外戀,小資麻麻,這世道才有煙火氣。較諸毛氏極權政治下千篇一律的鐵桶生活,連褲襠都管得死死的,此刻國民暫棄公民身份追求,而滿足於市民幸福,回歸普通人的日常本色,既無可厚非,更是大家之能容忍刻下政體的原因所在。就此而言,警力以抓嫖為柄,實施定向人身控制,造成普遍不安全感,雖於一案一事得計,可喪失的卻是普遍的市民預期,反而得不償失。至於北京市以整治市容為據,而將好端端便民商鋪酒肆一律封拆,彰顯的是「光榮政治」對於市民社會的為所欲為,一種權力的美學惡趣。——就是香港、倫敦與巴黎,超大規模國際大都會,不還都容忍並規劃街市交易嘛。至於市場經濟之下,笑貧不笑娼與娛/愚樂至死,忸怩作態、無德無識無恥卻大富大貴,亦為普通眾生的市民生存,遵循的是商品邏輯,講述了一個不得不為了市民常態生聚而付出文明腐朽代價的現代喜劇與後現代鬧劇。

第四,實行政治任期制。三十多年裏,究其實質,雖說社會多元與政治容忍度明顯增長,但整個政治體制未見任何具有實質進步意義的變革,骨子裏依舊是那一套陳腐而殘忍的敵我鬥爭與專政理念,外加上「吃江山」的貪婪醜態。但因立憲規定了包括國家主席和國務總理在內的政治任期制,以及「人權入憲」,並經2003年以還的十年任期後實現黨內和平禪讓,終於兑現了最多連任兩屆、最長十年這一憲法規定,紙上的憲法規定至此似乎積習而為「憲法慣例」,好像立法與實踐均雙雙塵埃落地,這便總算給予國民以一定政治安全感,也令國際社會覺得中國正在步入現代政治。不妨說,三十多年裏嚷嚷政體改革而政體巋然不動,這是唯一看得見摸得着也拿得出手的政治改革成果。在大家看來,不管你如何,不過就是十年的事。諸位,百姓無辜,小民螻蟻,平時面朝黃土背朝天,分散如沙,為養家餬口而勞生息死,根本無力抵抗任何組織化強權。此刻終於好歹有此「十年任期」,似乎感覺也還算是對於隨時可能爆發的政治任性的一招制約,這便隨遇而安地打理自家油米柴鹽也。

以治安為導向的社會控制依然有效,但發展至「維穩」體制,局部地區甚至是一種準戒嚴狀態,則尾大不掉,靡費非常,說明體制潛力已然用盡,有待升級換代。

綜上所述,總體來看,以治安為導向的社會控制,在提供治安這一基本公共產品層面,依然有效,但發展至「維穩」體制,局部地區甚至是一種準戒嚴狀態,則尾大不掉,靡費非常,說明體制潛力已然用盡,有待升級換代。特別是此次中美貿易戰爭,將國力的虛弱與制度軟肋暴露無遺,更加強化了不安全感。此前高峰申言,「執政合法性不是一勞永逸的」,對此危機似乎還有所警醒,而近年來對此嚴重缺乏敏感,卻自信膨脹,類如「扶貧運動」和「打黑運動」這種準運動式政經操作方式再度登場,令國家願景的確定性再度打折。另一方面,對於私有產權的有限保護與一般國民發家致富慾望的有限滿足,不僅促進了經濟增長,而且提升了億萬國民的生活水準,但卻終於遭遇所謂「國進民退」與實際生活中屢屢發生的公權力肆意剝奪私有產權惡性案件的證偽,倒逼出「私權神聖」這一國民訴求,而背後的邏輯不過是「權力不能私有,財產不能公有」這一公民認知。本來,「分清公私」方能「提供和平」,二者均為古今政治的基本內涵,今日於此必得過關而後安。而最為世詬病並令人膽戰心驚的,便是修憲取消政治任期制,等於一筆勾銷了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一巴掌直要把中國打回那個令人恐懼的毛時代,伴隨着甚囂塵上而又可笑之至的領袖個人崇拜,這才引發出下列全面恐慌。

幾十年裏積攢的財富,不管多少,能否保有?既有的生活方式能否持續?
幾十年裏積攢的財富,不管多少,能否保有?既有的生活方式能否持續?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八種擔憂

在此,總括而言,大家的擔憂與恐慌,主要集中在下列八個方面。

第一,產權恐懼。幾十年裏積攢的財富,不管多少,能否保有?既有的生活方式能否持續?法定的產權關係還能獲得立法所宣諭的保障嗎?會不會因為得罪了哪位實權人物(包括村委會主任)就企業破產、家破人亡?凡此種種,最近幾年間,反倒隨着時間推移,而愈發缺乏確定性,遂至上上下下恐慌不已。它首先衝擊的是在改革開放大潮中已然掘金成功人士,而以大規模富人移民現象作為應對之道。一般中產階級中下層,温飽有餘,但卻同樣為生老病死進程中隨時可能降臨的任何意外而擔驚受怕,尤其害怕通脹通縮錢不值錢。當然,富人移民的原因複雜,既有追求更高生活品質的,也不乏洗錢趕緊溜的,更有權貴攜款逍遙法外的,但普遍缺乏產權安全感則為通例。官商一體權貴的巧取豪奪是「改革開放」的最大贏家,也是富人移民的主體。官方信息披露有限,民間傳說嘈嘈切切,加上官媒時不時演奏個「共產黨的終極理想就是消滅私有制」之過門,伴隨着「打土豪分田地」式民粹叫囂,更且加劇了此種不安全感。恐慌之際,高峰居然集體學習《共產黨宣言》,一份曾令世界不得安生的兩位年輕天才的輕狂之作,其予全體國民的負面心理震撼,也只有在此語境下,才能獲得真切解釋。

第二,再次凸顯政治掛帥,拋棄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這一基本國策。幾年來,意識形態火藥味愈來愈濃,以爭奪話語權為標識,而實則依仗公權力施行意識形態迫害的陣勢,已然導致知識界的普遍恐慌。置此情形下,自我審查,層層加碼,導致出版業遭受重挫,輿論界鉗口日甚,中國與外部世界勾連之阻力加劇。甚至出現了鼓勵小朋友舉報告發父母這類官方宣傳品,違忤基本倫理,既反傳統又違現代,活脱脱一副極權政治嘴臉,令人不得不想起曾經的野蠻「文革」歲月,實在匪夷所思。影響所及,大學教師連連因言獲罪,因為擔憂黨政宣傳口子找麻煩與課堂上學生特務告密,而戰戰兢兢。更為嚴重的是,地方官僚基於政治擔憂普遍不作為,而中國經濟的成長實在有賴於地方官員基於政績觀而認真幹活的發展觀。那邊廂,「重慶模式」那幫餘孽與高校中曾經的「三種人」聯袂一體,今日搖身一變,滾雪球,構成「新極左」,喊打喊殺。

幾年來,意識形態火藥味愈來愈濃,以爭奪話語權為標識,而實則依仗公權力施行意識形態迫害的陣勢,已然導致知識界的普遍恐慌。

本來,一般國民對於「政治運動」之苦記憶猶新,新生代汲汲於市民生活,已然習慣於常態經濟社會與市民生活,對於人為的「政治掛帥」與毫無邏輯的極權泛政治化傾向,了無興趣,也不關心,硬逼他們,只能徒增反感。實際上,幾十年來,上下一心,這個政治體制還能獲得國民容忍,就在於國家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全心全意謀發展,不再天天運動式「講政治」,停止或者減少干涉私人生活,更不會上演什麼「寧要社會主義草,不要資本主義苗」這類荒唐鬧劇。終究而言,「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發展到一定階段,必需轉向以憲政建設為中心,而於政經兩面次第推進建設現代國族,為現代中國接生。但就目下而言,最低限度卻依然應該是固守前者,再謀他圖,豈能背道而馳。

第三,又搞階級鬥爭。前幾年官媒與官方意識形態主管官員屢提階級鬥爭,早已讓大家一陣恐慌。這幾年的施政方向,令人再度懷疑會否重搞斯大林—毛韶山氏階級鬥爭那一套。猶有甚者,隨着反腐之第次展開,特別是新建國家監察委及其權力之無限擴大,將全體公教人員悉數劃入,不僅未能提升大家基於法制的安全感,相反,卻不禁令人聯想到克格勃式轄制以及殘酷的黨內鬥爭的可能性,而再度引發重回過往階級鬥爭歲月的陣陣恐慌。因而,對於「鬥,鬥,鬥」這一恐怖政治模式的國民記憶,及其是否重回華夏大地的普遍擔憂,使得政治疏離感日增,和合與祥和氣氛日減。本來,「私產入憲」與「人權入憲」,伴隨着兩任到頂這一黨內禪讓制的施行,有望朝向一個常態國家漸行漸近,意味着不再需要動用「鬥」字訣,可這幾年的做法卻彷彿與此背道而馳,大家自然心驚膽戰。

隨着反腐之第次展開,特別是新建國家監察委及其權力之無限擴大,不僅未能提升大家基於法制的安全感,相反,卻不禁令人聯想到克格勃式轄制以及殘酷的黨內鬥爭的可能性。

第四,再度關門鎖國,與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世界鬧僵,卻與朝鮮這類惡政打得火熱。中國的經濟成長與社會進步,是中國文明的自我進步,循沿的是超逾一個半世紀的文明大轉型固有邏輯,也是現代世界體系在中國落地後之發育成長,並非外力所能主導。但在具體操作層面,卻是在重啟「改革開放」而與西方世界關係改善之後,以進步主義為導向,以「與世界接軌」為目標,而搭乘上全球化市場經濟快車實現的。沒有「開放倒逼改革」,就沒有今天的中國經濟、社會和文化。而與朝鮮、委內瑞拉這類失敗國家、極權國家打得火熱,違背民意,忤逆歷史潮流,實在不智。雖說民間調侃,鑑於中國大量官商的子女玉帛均寄存於彼方山水,故而不用擔心兩國交惡,但明暗之間一閃失,倒黴的是這個據說全民所有的國族,而必然落在每個具體的百姓人頭,搖撼的是他們的口糧與衣衫。在此,究其緣由,就在於以政黨理性代替國家理性,而以扭曲的國家理性壓制公民理性,不思進取,一意孤行,早已落後於時代思潮,所以然哉,有以然哉。

第五,對外援助過量,導致國民勒緊褲腰帶。據說中國已成世界最大外援國,動不動「大手筆」劃拉幾十億幾百億。此就一個發展中人口大國而言,不少地方還處在前現代,實在是不自量力。究其根源,擴張性「光榮政治」邏輯作祟,蔚為主因,而公子哥心態與做派亦且難辭其咎。現有的國家財富,包括那三萬億外儲在內,是四十年裏幾代人血汗累積的,更是遠自洋務運動以還數代中國人奮鬥的善果,怎能隨便亂花。長期高速的經濟增長終有結束之時,則如此慷慨,類如當年無原則「支援亞非拉」,導致億萬國民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甚至於餓殍遍野,在在不能重演。此次中美貿易戰爆發後官媒以「共克時艱」號令,儻論什麼「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立刻遭遇百姓無情嘲諷,「去你媽的,都哪兒對哪兒呀」,正說明人心所向,早已非當年那般忽悠得了的了。

第六,知識分子政策左轉與施行思想改造。雖然早就說知識分子是勞動人民的一部分,但一有風吹草動就拿他們當外人,甚至當敵人,已成國朝政治的最佳晴雨表,也是政制底色的政治表達。教育部一再聲言要加強對教師的思想教育,網傳必須重點防範海歸教師,以及高校中的極少數文革遺左紛紛如打雞血般跳將出來喊打喊殺等等,都令人擔憂所謂的知識分子改造政策再度降臨,特別是伴隨着政策左轉而再次施行思想改造運動,乃至於不排除更為嚴重的態勢。「妄議」大棒揮舞,人人噤若寒蟬,還有什麼言論自由可言。而無自由思想與獨立精神,則探索未知、學術精進與思想創發云乎哉。本來,歷經這四十年的積累奮鬥,再好好幹一、兩代人,中華文明有望迎來一個思想學術的全盛高峰。但是,假若此種鉗口政策再延續下去,甚至日益趨緊,則此種可能性無望變成現實性,中華國族終究只是精神侏儒與文明小國。

第七,陷入重度軍備競賽與爆發戰爭,包括新冷戰。短短十年間,整個東亞其實已然陷入軍備競賽,但所幸爆發戰爭的概率依舊尚處可控層面。問題是,不能由此打斷中國的常規發展,就此摧折了尚未最後水落石出的偉大現代轉型。兩年來,在「阻止中國陷入全面內戰」與「保衞改革開放」兩文中,筆者都曾指認中國逐漸於「維穩體制」之上又疊加了「戰備體制」,就在於提示其危險性,防範其負面影響。此刻隨着內政緊繃與外貿糾紛日甚,經濟下滑可能性加劇,則其進程不可控因素增多,防範其不至被迫走向戰爭狀態,不管是熱戰還是冷戰,絕非杞人憂天。坊間輿議提醒中美貿易爭端不應再引向意識形態之爭,更不要進行政治模式之爭,亦為同此憂慮而發,還算靠譜。

筆者都曾指認中國逐漸於「維穩體制」之上又疊加了「戰備體制」,就在於提示其危險性,防範其負面影響。
筆者都曾指認中國逐漸於「維穩體制」之上又疊加了「戰備體制」,就在於提示其危險性,防範其負面影響。攝:VCG via Getty Images

第八,改革開放終止與極權政治全面回歸。雖說「改革」一詞已然多少污名化,畢竟,惡政亦且假爾之名而行之,但在當下中國語境下,置身大轉型尚未完成、有待臨門一腳的現狀,較諸爆炸性革命與極左式的倒退,改革依舊是最為穩妥的路徑。改革空轉,抑或不進則退,早已非只近幾年的事了,實已延綿一屆任期。照此趨勢以往,「改革開放」會否就此終止,極權回歸,亦未可知。此時此刻,全體國民之最大擔憂,莫此為甚。說是極權回歸,就在於胡温任期,彷彿出現極權向威權過渡趨勢,故而稱為「後極權時代全能型威權政制」。但這兩年反其道而行之,這才引發「極權政治全面回歸」的恐慌。中國近代史上,1894年的甲午戰爭與1937年抗戰爆發,兩度打斷中國的現代進程,致使追求日常政治的努力付諸東流,中國的現代事業因而被迫延宕。今日這一波延綿將近兩個世紀的大轉型已到收尾時段,有待臨門一腳,切切不能再因戰禍而中斷。倘若中斷,下次歷史機遇何時再來,恐伊于胡底矣。

八項期待

當此之際,針對上述擔憂與恐慌,從內政着眼,無涉經貿(包括大幅度減税),也不上綱上線到民主法治層面,僅就下列八項而言,具體而有形,允為時務。

第一,杜絕援外撒錢「大手筆」。非必要的無謂援外大撒把,砸錢,最令一般民眾反感寒心。中國尚處發展爬坡時段,無論基礎設施還是民生福利,均難題如山,任重道遠。且不說養老、就業與教育,但就鄉村凋敝而言,就壓力山大,而需公權力多所措意。否則,半個中國仍處前現代,等於現代中國只是個半拉子工程,談何文明覆興。近日中阿論壇期間宣布撥銀兩百億美金,設立所謂阿拉伯國家「重建專項計劃」,並且「探討實施總額為10億元人民幣的項目,支持有關國家維穩能力建設」。可我們知道,海灣國家個個富得流油,何需尚有上億未曾脱貧國民的中國在此充當冤大頭,讓人不禁感慨有司心腸何在,還把自家國民當人待嗎?——縱便此間涉及「戰略布局」,但難免攪入既有大國博弈,而導致戰線過長,亦嫌稍早。而且,凡此支出,完全無視既有預決算體制,將最高國家權力機關的國庫司庫憲法職權撇在一旁,在實質性癱瘓既有官僚科層建制化之際,等於向憲制與法制開戰。

第二,杜絕主場外交中的鋪張浪費。開個平常的會,就使勁折騰,不計成本,勞民傷財,其實既無裏子也無面子。此為「光榮政治」,而非「實利政治」,更非「實力政治」,亦非什麼「中國人民自古以來具有熱情好客的優良傳統」,非徒謀虛榮者不為。照此思路,聯合國所在地的紐約峨冠博帶,豈非天天戒嚴不可;全球性組織最多的日內瓦和巴黎,衣香鬢影,還不夜夜都要放煙火?就國家自助體而言,概需以實力立世,而旨在謀取實利,同時不廢道義心腸。兩項既存,三者並立,沾溉國民,榮光不求自來。無此維度,汲汲於光榮政治那一套,當事者出頭露面好像挺風光,而不恤民力,做冤大頭,實則招人鄙夷,也會激發民憤。連舉世嫌棄的隔壁獨夫胖墩來,居然大陣仗迎送,那文圖俱在、傳聞中酒席宴上128萬元一瓶的矮嘴茅台,說實在的,一下子令億萬國民離心離德。——還中國夢呢,做夢吧!

第三,取消退休高幹的權貴特權。國朝體制,高幹生養病死全賴國庫,而享受超國民待遇。原有生活待遇、醫療標準與度假休養諸項,耗費巨量民脂民膏,大家耳聞目睹,而至今不敢公布,正說明見不得人。此種體制,承繼的是朱姓子民、八旗子弟的奉養傳統,既違忤曾經自詡之革命精神,更不符現代公民立國原則。若說什麼「封建殘餘」,此為典型。國民痛恨不已,可毫無辦法,遂成制度招恨之一大毒瘤。這邊廂普通人民住院難,那邊廂高幹病房巍哉峨兮,隔離於一般病區,讓多少百姓看在眼裏恨在心裏,而每一絲仇恨都可能在某個時刻於心田中成長為驚天雷暴。

第四,取消特供製度。七十多年裏,其實早從延安時期就已開始,無論是在國民飢寒交迫的年代裏,還是此刻億萬百姓為嬰兒奶品、日常食品安全而提心吊膽之際,特供製度供養着這個號稱人民政權的高層權貴,提供着一般人做夢都不敢想像的諸種特權,除開幾個極權政體之外,舉世找不出第二家,可謂豪奢之至,而無恥之尤。社會恆有差等,賢愚貧富實為自然,但那是結果,而非抹煞起點平等的公民理想,更非公然利用國庫供養少數權貴。此制一日不除,「第34號」依舊,中國食品安全就一日沒有保障,兩方同樣無任何真正的安全可言。

第五,實施官員財產陽光法案。有關於此,民間早已呼籲多年,居然毫無動靜,說明其間貓膩最大,最見不得人。現有官員升遷程序中對於子女玉帛的說明,只限內部掌握,存見於幹部檔案,而一般國民無從知曉,遂使一切迷霧重重。而無論人力物力,還是技術手段,早已成熟,正為施行此制,並經由全國聯網,用十四億雙眼睛施行有效監督,鋪墊好一切基礎。反腐而腐敗不止,就在於搞成了內部的事,而非基於政治公開原則的法制作業,缺的就是陽光法案這一環。你們若非心虛,那就施行此制,讓一切大白於天下吧!你們要是正心誠意,那就加入大多數國家均在其中的國際反洗錢組織「艾格蒙聯盟」(Egmont Group)吧!何必雲山霧罩,將億萬國民當二百五。

今明兩年的適當時機,如秋季召開人大特別會議或者明年三月全國人大例會,通過再度修憲,恢復國家主席任期制,以保衞改革開放、防範重回文革極權政治。

第六,「個人崇拜」亟需趕緊剎車。改革開放四十年,沒想到神州大地再度興起領袖個人崇拜。黨媒造神無以復加,儼然一副前現代極權國家的景象。而領袖像重現神州,高高掛起,彷彿神靈,平添詭異。再者,官員講話,本為秘書手筆,不過等因奉此,居然彙編刊行,精裝亮相,全球免費贈送,徒耗紙張,令人噴飯。此間不僅需要反思為何當事人如此弱智而好名,更需要檢討為何曾經遭遇此種戕害的偌大國家,包括她的芸芸「理論家」「研究者」,居然對此毫無抵抗力,卻不乏舔癰吸疽之徒。而億萬人猶如虛無,竟然容忍其大行其道,奈何不了那幾個馬屁精大員,正說明所謂啟蒙是一個未竟事業,需要每一代人在公共事務上公開運用自己的理性,方能如履如臨而砥礪前行。而且,它更加說明中國尚未完全進入現代世俗理性的常態國家境界,而有待接續奮鬥矣。

第七,恢復國家主席任期制。年初修憲,取消政治任期,令世界輿論譁然,讓國人膽戰心驚,頓生「改革四十年,一覺回從前」的憂慮。此間作業,等於憑空製造一個「超級元首」,無所制衡,令人不禁浮想聯翩而頓生恐懼。因此,今明兩年的適當時機,如秋季召開人大特別會議或者明年三月全國人大例會,通過再度修憲,恢復國家主席任期制,以保衞改革開放、防範重回文革極權政治。《憲法》既立,無論是何種質量的憲法,本不宜改來改去,無奈這是大轉型時段過渡政體下的一部臨時憲法,只好頻繁修訂。但願轉型落地之前,這是最後一次修憲。

年初修憲,取消政治任期,令世界輿論譁然,讓國人膽戰心驚,頓生「改革四十年,一覺回從前」的憂慮。
年初修憲,取消政治任期,令世界輿論譁然,讓國人膽戰心驚,頓生「改革四十年,一覺回從前」的憂慮。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第八,平反「六四」。今明兩年,適值「改開」四十週年、「五四」百年與「六四」三十週年,一連串所謂敏感節點紛沓。而中美貿易戰的後果,亦將延時第次顯現,增加了所謂的不確定性。在此,既有的「維穩」思路是「以治安對付政治」,疊加上「用政制鉗制政治」,而非「以政治迎應政治」這一常態政治之道。當年給「四五」平反,從此每年四月五號不再成為敏感節點,就在於「以政治迎應政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結果各得其所,皆大歡喜。因此,值此迎來「六四」爆發三十週年之際,當局於今明兩年適當時刻公開為其平反,不僅表明「以政治迎應政治」的誠意與智慧,而且,從此每年六月四號無需再如臨大敵,為全體公民政治上的和平共處掃清障礙,既裨益於民心舒暢,更有助於收拾政治合法性。

以上諸項,均為現代政治的一般常識,也是刻下國人的普遍訴求。此番「冒着殺頭的危險說出人所共知的道理」,就在於舉世滔滔,若無此說法,就無此立法,從而吾儕百姓沒個活法,其奈也何,嗚呼哀哉!

值此迎來「六四」爆發三十週年之際,當局於今明兩年適當時刻公開為其平反,表明「以政治迎應政治」的誠意與智慧。

過渡時段

兩年多來的世界進入政治調整小週期,無需驚恐,遠未到分曉時分,更須也唯有穩健推行內政改革,健全國族身心,方能應對過關,維持包括中國在內的這艘世界大船持續揚帆於和平與發展的常態政治航道。衝突與戰爭是人類這個殘忍物種的常態,但是身處歷史機遇關頭而推延或者避免其發生,則為政治的天命所在,更是對於肉食者政治智慧與德性的大考,而人類恰恰就是政治的動物,政治為世間最高智慧。就刻下情形而言,縱便事態已如今日,也還未能根本偏轉「和平與發展」這一大勢。而這就是歷史機遇,就是所謂的「機遇期」,唯智者方能攫獲,而不至於東懟西懟,將一手好牌打成爛牌也。

至於太平洋沿岸東西兩大國均不期然間先後步入「老紅衞兵執政」狀態,是而且不過是一種短暫的過渡現象,實為每臨歷史危機關頭就會出現的那種一再上演的亂象之再現而已。就此岸言,其毫無歷史感與現代政治意識,更無基於普世文明自覺的道義擔當,昧於時勢大道,卻又深濡文革政治烙印,虛驕之下,允為幹才而用力過猛卻用錯了方向,致使弄權有術,當官有方,而治國無道,豈止折騰,直是倒行逆施。就彼岸看,實為一群依舊生活在列強時代與冷戰政治中的老不死幽靈登台,雖不乏對於當今世界政治圖景與文明變局的現實判斷,卻同樣缺乏歷史感,短視而貪婪,根本開出了誤診處方,反將早年裙帶資本權貴的重商主義國策與基於唯我獨尊、掠奪成性的帝國主義式傲慢偏見與粗鄙蠻橫,赤裸裸的訛詐,盡興抖露無遺,展示了一個文明衰敗的疲憊帝國狗急跳牆式的晚期症狀。而自大愛國狂適成禍國害人精,所謂愛國賊,中外古今,史不鮮見。同時,它還說明,如同「壞人變老了」一般,人人都是自己早年教育體系的產物,此後無所用心,了無自省,便難以掙脱羈絆。以舊知識應對新事物,卻又自信爆棚,遂剛愎自用。其理念,其政策,如托克維爾所言,不過是「發黴的舊貨」。

當下全體國民對於國家發展方向和個人身家性命安危,再度深感迷惘,擔憂日甚,已然引發全民範圍一定程度的恐慌。
當下全體國民對於國家發展方向和個人身家性命安危,再度深感迷惘,擔憂日甚,已然引發全民範圍一定程度的恐慌。 攝:Feng Li/Getty Images

此時此刻,就中文世界的一般輿議心態與脈絡來看,基於公民理性的政治自覺已然充沛發育,更不缺昂揚正大的道義立場,但少見基於國家理性意識的文明自覺,特別是未能梳理清楚適用於「國家間政治」的國家理性與適用於「國家政治」的公民理性之二元分際,而混戰一團,指東打西,甚至崇拜起彼岸老紅衞兵來,將自己降格到鐵鏽州紅脖子們的水準,套用一句名人名言,可謂「土樣土尿泡」。同時,也是政體感召不足,導致認同缺失或者疲弱,而使國民身份與公民認同兩相悖逆之怪象。畢竟,「大清」與「中華」,雖糾結纏繞,還就真的不是一回事。你們「坐江山」「吃江山」,江山有事了,就讓大家「共克時艱」來「保江山」,這不扯淡嗎!有輿議感慨,一些人說話辦事,彷彿自己不是中國人,而處處倒為對方設計着想,實在是怪而不怪,正為向心力凝聚力這一軟實力不足國族常見的景象矣。再者,撇開究竟何為「中國人」等等認知爭議,置此情形下,可得申言者,兩邊各說各話,越是昂揚正大,越可能將話談死,而無轉圜餘地。凡此再度說明,國族的政治成熟必以其知識精英的心智作育為先導,而心智作育要在精神自由,眾口喧譁卻又緊扣人生與人心的普世心思,摒拒任何定於一尊的愚妄與傲慢,要求當局不要再鉗口日甚,而把言論自由還給讀書人——畢竟,「子產不毀鄉校」——從而,在幾代人的接續用功磨礪中,涵養保育中華文明思想母機,護衞其功用,強化其勢能,這才有望清醒觀勢,冷靜應事,而清明用世矣。

目前來看,當局一再重申絕不會因為貿易戰而改變「改革開放」的基本國策,也不會動搖在開放交往中發展經濟的既有路線,並決心協力捍衞多邊體制。與此表態相呼應,並有相應開放措施出台,彷彿尚有定力。其於證明「開放倒逼改革」這一中國式發展路徑依賴的同時,卻又似乎未見任何實質性內政改革,雷聲大雨點小,則不免令人失望,而對其誠意和實效,採取遊移觀望態度。故而,上述八項,允為時務,先做起來再說。

都說你能幹肯幹,這八項你只要幹一件,我們就歡喜。你要是幹三、四件,我們就心服口服。你要是全幹了,則普天同慶。

年初高官曾經宣示今年還要陸續放大招,以回應「改革開放」四十週年,此刻時間過半,寧信其有,且翹首以待矣。

最後,順說一句,陝西省梁家河村四五十戶人家,常駐百十來口,居然在上海設立聯絡處和農副產品展示館,一望可知非淳樸鄉民所能為,毋寧,官商勾結的媚上雙簧,於各懷襟抱中各逞其圖。還有,最高檢開設「12309檢察服務中心」,層峰邀約與此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梁家河村支書共同揭牌,同屬太監姿態,希圖藉此創造勾兑機會,拍馬屁不要臉。至於陝西省社科聯的招標項目「梁家河大學問」,以及近年來各類所謂社科項目之造神運動與領袖崇拜,反現代,逆潮流,匪夷所思,恬不知恥,丟人現眼,更不論矣!凡此種種,太作了,太過分了,而過猶不及,只會把我們帶回那個人人觳觫苟存的酷烈人世也!

話說完了,生死由命,而興亡在天矣。

(許章潤,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原文鏈接: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90327-opinion-xuzhangrun-fear-hope/

端傳媒:https://theinitium.com/misc/about/

13 Nov 14:51

This Month in Rust GameDev #3 - October 2019

Welcome to the third issue of the Rust GameDev Workgroup’s monthly newsletter.

Rust is a systems language pursuing the trifecta: safety, concurrency, and speed. These goals are well-aligned with game development.

We hope to build an inviting ecosystem for anyone wishing to use Rust in their development process! Want to get involved? Join the Rust GameDev working group!

Game Updates

Sulis - a Turn-Based RPG

chest and inventory with items

Sulis is a Role Playing Game (RPG) with turn based, tactical combat, deep character customization and an engaging storyline. The game has been built from the ground up with modding and custom content in mind. Currently supported on Windows and Linux platforms.

The game is currently fully playable and includes the first act of The Twin Expanse, an old school RPG campaign in the vein of classic games such as Baldur’s Gate, but mixing in modern elements from titles like Divinity: Original Sin and Pillars of Eternity.

The core game engine as well as the campaign are still under heavy development. Users are encouraged to file issues with bugs, feature requests, or any other feedback.

flaming fingers spell demonstration

Features:

  • Cross platform native binaries, currently built for Windows and Linux
  • Multiple campaigns with over 8 hours of playtime, featuring both handcrafted and procedural content.
  • A detailed and fully realized world and story - check out the Lore page.
  • Designed with modding in mind - although more work still needs to be done in this area.
  • A powerful 2D graphics engine with zoom, scalable UI, HiDPI support, and a swappable graphics backend.
  • Runs on very modest hardware - even software renderers (although at a reduced frame rate).

ability tree gui

The GPLv3-licensed source code is hosted on GitHub. Sulis is written in Rust, with scripting in Lua and most data files in the YAML format.

Discussions: /r/rust_gamedev

Veloren

Bumpy terrain with a rivers and trees

Veloren is an open-world, open-source multiplayer voxel RPG. The game is in an early stage of development, but is playable.

This month a v0.4 version was released and a player survey results was published.

Some of October’s improvements:

  • lots of bugfixes and optimizations;
  • improved erosion, rivers and water flow physics;
  • user interface improvements;
  • improved game lore;
  • RFC procedure for 0.5 development.

New video: “Cities, dungeons and other structures” [/r/veloren].

The full weekly devlogs “This Week In Veloren…”: #36, #37, #38, #39.

Also, check out /r/veloren subreddit, it’s pretty active.

PF Sandbox

Exported models with textureas and skeletal animations

PF Sandbox by @rukai is a platform fighter sandbox featuring: in game Fighter and Stage Editor, replays, and TAS tools.

This month, exporting and hot-reloading assets from blender, freelook camera, textures, and animations were added to the project.

Antorum

Antorum screenshot: a few human characters, a few rats and an inventory UI

Antorum is a multiplayer RPG where players build their characters and fight against the growing threats on the isle. The game server is authoritative and written in Rust, while the client is written in Unity/C#.

This month, @dooskington published a bunch of devlogs:


As described in the 7th devlog, an initial version of a “grubbnet” crate was published.

It’s a lightweight TCP client/server for writing networked applications and games. It abstracts socket code, keeps track of connections, and delivers everything back to the developer in a nice list of events. In addition to handling network events (such as client connects and disconnects), handling incoming packets is as easy as grabbing an iterator over the incoming packet queue.

It’s the same networking crate that the Antorum game server uses under the hood.

Ferris Fencing

Two crabs fencing on a 1D map

Ferris Fencing is a live tournament in which player-programmed bots combat each other on a RISC-V virtual machine. It is a showcase of CKB-VM, a simple implementation of the RISC-V instruction set, written in the Rust programming language.

Here’re the rules.

The Ferris Fencing tournament is not yet live, but fencers may begin building their bots and testing them locally. Instructions are in the GitHub repo.

Tennis Academy v0.03 & v0.0.4

4 courts with players

@oliviff released v0.0.3 and v0.0.4 updates for Tennis Academy:

  • 🏘️ improved reception area queueing
  • 🎆 timed effects when players disappear
  • ⛹️ click to collect coins from player
  • 👟 4 courts on screen
  • ⛹️ matching t-shirts for players
  • 💯 money is now score
  • 🚥 court + t-shirt colour matching logic
  • 📊 score multipliers

piano-rs

Virtual piano keyboard

piano-rs is a multiplayer piano using UDP sockets that can be played using computer keyboard, in the terminal.

Discussions: /r/rust

Will it dissolve?

Dissolve gameplay demo

“Will it dissolve?” is a small puzzle game for “Open Jam 2019” where you have to prepare the level so that it will automatically convert and dissolve in the future.

Programmed with the help of the Tetra engine. The source code is available here.

Garden Devlog: October

Garden screenshot: a tree, leaves, water and ruins

Garden is an upcoming game centered around growing realistic plants.

The following changes were made since the last devlog:

  • Improved flowers were added.
  • The plant simulation code is almost finalized, and developers will be able to start adding new species soon.
  • The procedural ruin generation was improved: no more floating concrete chunks.

Watch the video demo here.

Also, a new design plan was created:

  • The main objective is to restore the luscious ecosystem in a polluted wasteland. The player will have to continuously figure out how to handle different environmental constraints to keep trees growing, collect enough fruit and figure out what to do with them, and unlock new goals and flora.
  • But for players who are interested in wild, goalless plant growth, there’ll also be a sandbox mode. As one progresses in the main game and “unlocks” more trees, playing around with creating flourishing jungle troves will be possible.

To stay informed of smaller updates, screenshots, and new devlogs, follow @logicsoup on Twitter.

EVE Aether Wars Backend Optimization

@aidanhs shared a small EVE Aether Wars backend optimization success story:

To double the tick rate to 30Hz, our underlying @rustlang layer from last time needed…a two line bugfix and some metrics support. Nice proof point for reliable software in Rust!

Robo Instructus

Alex Butler continues to polish their “Robo Instructus” game; 1.12, 1.13, and 1.14 versions were released: non-ascii code input, new icons, bugfixes, and better translations.

You can contribute to translations here.

translated menu items

Godot and Rust

Ludum Dare 45

Ludum Dare is a regular game jam event, during which developers create games from scratch in a weekend based on a theme suggested by the community.

LD45’s theme was “Start with nothing”. Here are some of the games made with Rust:

  • “Working Title” by @NoahRosenzweig made with Amethyst (source code).

    Experience a work in progress.

    Play through the development process of a 2D platformer game, and watch your environment transform as you progress… The further you get, the more features are added, including menacing enemies, destructive spikes, and adaptive music.

    Working Title: an early stage of the game

  • “Mindmaze” by @sigodme (source code).

    A small and unhurried story about devious passages of the trapped human mind. Begin in the middle of oblivion as shadow and take a walk through every chamber of this place to find all shards of lost personality. Can you find the way out?!

    Mindmaze: main menu

  • “Legally Dead” by @vilcans made with ggez (source code).

    With nothing, not even memories, you find yourself maneuvering some kind of craft in strange caves.

    ultra-low-poly ship in low-poly caves

    Check out the devlog post: “Tools and tech for my game written in Rust”.

Amethyst Games

Library & Tooling updates

Dev Time Optimization – Part 1 (1.9x speedup, 65% less disk usage)

Compile times (full and incremental) are one of Rust’s pain points. Azriel published a devlog about optimizing Will’s build times. Summary:

In a 45k LOC / 102-crate workspace, moving tests from member crates into a single workspace_tests crate achieved the following improvements:

  • Build and test duration in release mode reduced from 23 minutes to 13 minutes.
  • Debug artifact disk usage reduced from 20 G to 7 G (65% reduction, fresh build), or 230 G to 50 G (78% reduction, ongoing development).

Discussions: /r/rust

🛈 Tip: Speed Up Iteration Time By Using LLD Linker

Takeaways from an interesting tweet from VladZhukov0 and a /r/rust thread “Is the rust compiler really THAT slow?”:

  • Try switching to LLD linker:

    RUSTFLAGS="-C link-arg=-fuse-ld=lld" cargo run
    # Alternatively, you can set `rustflags` in your `.cargo/config`
    

    Depending on your project structure, OS, and toolchain this can potentially speed up the incremental compilation a few times.

  • Also, try disabling debug information (if you don’t need it):

    # in your `Cargo.toml`
    
    [profile.dev]
    debug = 0
    

Now the linking only takes around one second, compared to 10 seconds previously.

Reduced my average compilation time from 10-20s (which is a bit crazyness for gamedev iteration) to 5-7s. Wonder why haven’t I tried this before?🤔

Also, see this GameDev WG tracker/complaint issue: #50 “Linking Time”.

RLSL: a Rust to SPIR-V Compiler

RLSL code sample

^ a simple fragment shader that renders a red circle (temporary syntax)

This month, @MaikKlein_DEV gave a talk at The Khronos Group’s meetup in Munich about bringing Rust to the GPU: here’re the slides.

RLSL (Rust Like Shading Language) is an experimental project that allows compiling Rust to SPIR-V.

Current features:

  • Supports cargo;
  • Multiple entry points can be defined in the same SPIR-V module;
  • Currently supports Vertex, Fragment and Compute shaders;
  • Shader code can run on the CPU because rlsl is a subset of Rust.

Also, check out older posts:

Discussions: /r/rust, hacker news

gfx-rs v0.4

sailor screenshot: vector terrain map and some basic UI

^ a screenshot from Yatekii/sailor - a wgpu-based sailing navigation application

gfx-rs v0.4 was released: major changes were described in the last blog post, for the detailed list of changes, see the CHANGELOG.

Vulkano: Why Command Buffers Are So Complicated?

vulkano logo

A twitter thread by @Tomaka about why command buffers in Vulkano (a Rust library that wraps around Vulkan graphics API) are so complicated.

splines v3.0

a spline sample with node handles

splines, a crate by @phaazon to handle spline interpolation, just got released in version 3.0.0.

That version adds support for stroke Bézier interpolation, which is a Bézier interpolation but allows you to break the handles (instead of the regular 180° angle formed by the handle with the Interpolation::Bezier mode).

spline-editor got a patch to allows you to try stroke Bézier.

This Month in Mun - October 2019

Mun is a scripting language for gamedev focused on quick iteration times that is written in Rust.

The Mun Team started October with the launch of the mun-lang.org website, Discord server, and OpenCollective and processing the feedback from a larger audience. Now the team is moving towards v0.1 release.

Also, check out /r/rust “The Mun programming language is going live!” post.

ultraviolet

ultraviolet benchmarks table

ultraviolet by @fu5ha is a crate to do basic, computer-graphics-related, linear algebra, but fast, by taking full advantage of SIMD.

<…> To do this, it uses an “SoA” (Structure of Arrays) architecture such that each Wec (wide-vec) actually contains the data for 4 Vecs and will do any operation on all 4 of the vector ‘lanes’ at the same time. Doing this is potentially much (factor of 10) faster than an “AoS” (Array of Structs) layout, as all current Rust linear algebra libraries do, depending on your work load. However, algorithms must be carefully architected to take full advantage of this, and doing so can be easier said than done, especially if your algorithm involves significant branching.

Discussions: /r/rust

This month in rustsim #8 (Aug - Sep - Oct 2019)

salva's logo

Main updates:

  • salva.rs - two new crates for fluid simulation: salva2d and salva3d!

    Salva is a new project dedicated to fluid simulation. The goal of salva is to provide CPU-based, particle-based, 2D and 3D, fluid simulation libraries that can be used for interactive and offline application like animation. It could be used, to some extents, for video games (especially the 2D version), as long as the number of particles is kept small.

    Watch a “Fluid simulation with salva 0.1 and nphysics 0.13” video or play with the online 2D or 3D WASM demos yourself.

  • nphysics 0.13 brings: some support of breakable joint constraints, and more improvements on the integration with ECS.

  • @sebcrozet (the main developer of all the current rustsim projects) have been added to the GitHub sponsor beta.

Discussions: /r/rust

cyclone-physics-rs

cyclone physics demo

^ a little demo of “particle” simulation

cyclone-physics-rs by @heyrutvik a new WIP game physics engine based on the “Game Physics Engine Development” book.

Cynic64’s WIP Rendering Engine

@cynic64 shared a demo video and a report about their WIP rendering engine.

It’s based on Vulkano and consists of three repos:

  • re-ll - low level abstractions for Vulkano’s command buffers and windows.
  • render-engine - Vulkan abstraction.
  • test-render-engine - various little programs created with render-engine. “pretty” is the one shown in the video, “base” shows the basic functionality.

Rust Roguelike Tutorial

"Doors" demo

The Roguelike Tutorial by @blackfuture includes almost 40 chapters now and continues to grow.

Some of the October’s updates:

  • traps and doors;
  • mapgen algorithms including Waveform Collapse;
  • prefab levels and sections;
  • guided procgen for towns.

All chapters have links to WASM demos.


Also, 0.5 version of rltk-rs brings abstraction between back-ends, better compile time, web version improvements, and more examples.

Nannou awarded Mozilla grant for foundational audio development

Nannou & mozilla logos

Nannou is a creative coding framework that aims to make it easy for artists to express themselves with simple, fast, reliable code.

Nannou has been awarded 10K USD in funding as a part of the MOSS Mission Partners track. The proposed work is aimed towards improving the state of some foundational crates within the Rust audio ecosystem over the next three to four months.

Key areas of our work will include:

  • Addressing some long-standing issues in CPAL.
  • Review and improve CPAL’s web audio support.
  • Implement a simple web app and guide demonstrating CPAL’s web audio support.
  • Design, develop and document a standard audio graph abstraction and crate, reflecting on lessons learned and limitations of prior efforts, and the requirements of the wider rust audio community.

Discussions: /r/rust

Amethyst

amethyst logo

Popular Workgroup Issues in Github

Meeting Minutes

See all meeting issues including full text notes or join the next meeting.

Requests for Contribution

Bonus

Just an interesting Rust gamedev link from the past. :)

Gravisim screenshot

Gravisim by @bcamp1 is a simulation of universal gravitation. It uses Newton’s Law for Universal Gravitation to run an n-body physics simulation.

Check out a video demo in this /r/rust announcement.


That’s all news for today, thanks for reading!

Want something mentioned in the next newsletter? Send us a pull request. Feel free to send PRs about your own projects!

Also, subscribe to @rust_gamedev on Twitter or /r/rust_gamedev subreddit if you want to receive fresh news!

Discussions of this post: /r/rust, twitter.

01 Jun 08:17

Heap Exploitation - internals of heap memory and glibc's memory functions

by JohnVanLinux
06 Jul 07:02

一百万脸部照片挑战面部识别算法

by pigsrollaroundinthem
基于一百万幅脸部照片的MegaFace Challenge测试显示,最先进的面部识别算法在识别精度上仍然存在缺陷。来自Google、微软等公司开发的面部识别算法在涉及到1.3万幅脸部照片的测试中识别精度超过了95%。但当照片数量增加到100万,这些算法的识别精度显著下降。在MegaFace Challenge测试中,Google FaceNet算法的识别精度降至75%,其它顶尖算法的精度降至60%以内,部分算法甚至只有35%。MegaFace Challenge由华盛顿大学研究人员开发,使用了100万幅在Creative Commons许可证下授权的Flickr照片,包含了69万人的脸部图像。初步研究结果(PDF)发表在IEEE计算机视觉和模式识别会议上。
28 Mar 07:57

独立动画导演雷磊:勇于杀死之前的自己

by 荷兰在线

第16届荷兰国际动画节昨日在乌特勒支闭幕,中国动画作品大放异彩。80后导演雷磊的两部作品《大手啊大手,越大越好》和《照片回收》入围短片竞赛单元,后者更荣获了最佳试验动画短片大奖。


3月22日,荷兰在线记者独家专访雷磊,就他和他的作品及中国的动画产业等话题展开了讨论。


 
50万张胶卷底片浓缩成一部动画


   2012年,《南方周末》发起“Think Plus:大声思考”——一个集合各行业和专业领域精英与大众分享创见和智识的公益活动,雷磊获邀参与此次盛事,六分钟的动画作品《大手啊大手,越大越好》(下文简称为《大手》)自此而生。

《大手》讲述了一个大手国的童话故事,那里人人拥有一双勤劳的大手,做东西又快又好。有一个小手的大头娃娃也许有很多想法,却声音微小,像是一只被孤立的丑小鸭。直到有一天他遇见思想的回音壁,声音触发了美好而奇异的事情,所有人的大手变成了一双翅膀……

有网友在看完《大手》后表示,大手国是当今高速运转的中国国家机器的象征,意识形态的高度一统压抑了个体的天性;也有人说,中国人都是“大手小头”,中国需要的恰恰是“小手大头”们发出他们自己的声音……面对着这些各式各样不同的解读,雷磊说作品能引发读者的思考乃至反思,身为创作者的目的就已经达到。“极端的人有极端的反思,平和的人有平和的诠释。动画完成了,动画人的工作就已经做足做好了,无须解释过多,否则这就是一个不成功的作品。我在创作的过程中不是故意想在讽刺或抨击什么,这部片子就是一个童谣,一个非常天然、童趣的东西,制作过程是自由的、无心的和放松的,我没有想太多。”雷磊笑着对记者说。

除《大手》之外,荣获最佳试验动画短片大奖的《照片回收》则是雷磊和居住在北京的法国摄影家Thomas Sauvin一起合作的产物。在过去的四五年里,Thomas在北京的郊区大规模回收民众丢弃的胶卷底片,最后竟收集了超过50万张底片。而雷磊则花费一年的时间,从这50万张底片中精选出3000幅,最终制作成《照片回收》。

“刚开始看这些照片时,感觉很有趣,很搞笑,发现那么多人和麦当劳叔叔合影,或是在天安门前合影”,雷磊对记者说:“但后来我的心态慢慢发生变化,尤其是回到江西老家翻起父母的老照片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和那些照片中的人是一样的,通过这个项目我更加理解了我的文化、我的生活和我的国度。我也试图通过这部动画做一些具有实验性和技术上的突破,它不是产业动画,也非叙事性的动画,我很高兴能在荷兰动画节上获奖,这是对我努力的肯定。”


80年代的动画片让人感觉很温暖


  雷磊将个人的创作风格定义为“Free Style”,用他自己的话说,“Free Style”就是一个人、一台电脑和一个房间式的随性的创作状态。雷磊憎恨学校,因为他认为学校只会把学生培养成动漫工业产业的一部分,这样会束缚学生的多样化和个性化。与工业动画创作流程不同,雷磊做动画没有剧本、没有分镜、没有人物和背景设定,往往都是想到哪就做到哪。“在我眼中,动画是一种艺术语言,动画本应是自由自在的,它可以是自由的、私人的,也可以是没有逻辑的。这种一个人的创作状态可以让我的灵感迅速爆炸,我创作的效率也更快。”雷磊对记者说。

在保持自由创作状态的同时,雷磊也急于从不同侧面寻找突破,不希望过早被标签化。雷磊坦言道:“你以为你是孙悟空,翻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但再翻也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我觉得我的作品还是有套路或逻辑可循,我也会反思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专门生产雷磊标签作品的工厂了?所以为了打破套路,我现在更愿意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做自己没有接触过或不擅长的事,所以现在除了动画制作外,我还尝试创作了不少录像艺术、光绘、壁画和建筑设计等。如何让自己更自由,我想还是需要让自己在生活阅历方面更加丰满一点。”

雷磊的创作风格受到了七八十年代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影响,他说像《猴子捞月》、《小蝌蚪找妈妈》、《哪吒闹海》这些国产动画片是80后小时候共有的美好记忆,即便如今再看也会觉得内心很温暖,而这种感觉是无法从好莱坞动画片中找到的。

雷磊认为,中国动画的发展可以折射出中国政治的脉络。中国早期动画受到苏联和东欧的影响,说到底是为了和美国迪士尼的商业和工业动画来进行对抗的文化艺术形态。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动画开始产业化、工业化发展之路,动画产业的发展呈现急转弯,急速向日美动画产业靠拢,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却再也难以重续过去的辉煌。“这也是我现在比较喜欢去东欧或俄罗斯动画片节的原因,因为在那里我还能感受到儿时的那种感动,中国早期动画片的基因就是来自于这些老牌的影展。”


政治审查不是作品优秀与否的标准

雷磊在坚持独立创作之外,近年来还与耐克、菲亚特等多家知名公司合作。那么,雷磊如何看待独立和商业的关系呢?雷磊表示,独立一词在中国已经泛滥,真正的独立动画人首先意味着独立的审美和价值观,其次必须有杀死之前的自己的勇气,勇敢地跳出既定的圈子。另外,独立动画人必须要保证自己不受外界污染、不受技术污染、不受商业产品污染、不受观众污染,要真诚面对自己内心的表达,真诚看待自己的文化和历史。“现在中国动画产业的发展严重依赖代工技术,无论是在产业内还是在学校里,对于动画技术的要求越来越高。但我看不起那些恶俗炫技的人,他们拿龙、皮影或水墨去故意讨好老外,但对于我来说,情感和真诚比动画技术更加重要。”

针对有人说外国人比中国人更有创意,雷磊表示难以认同。他说,中国动画人有着更加丰富的文化积淀,中国处于快速发展时期,在这样一个神奇的国度内每天都有几千乃至几万件神奇的事情发生,这些事无数次地刺激着动画人的脑细胞,会刺激他们制作出惊世杰作。不过,雷磊也承认中国动画人更浮躁,也更急功近利。国外动画人因为能够获得财政资助,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更加沉稳、淡定,他们会把动画当成自己一生的事业,但中国很多的动画人每天都想成为暴发户,期待下一个作品可以一夜成名。

除资金和创意之外,政治审查也是动画产业难以规避的现实。对此,雷磊指出,相比于其他艺术形态,动画遭遇的政治审查相对较少。国内目前的确有不少独立导演选择与意识形态对抗,他们揭露中国社会的疮疤,让全世界人来消费中国的苦难,但是,如果中共愿意给他们资金,他们可以立即做一个歌功颂德的东西出来,最终名利双收。“这样的墙头草让我觉得很恶心,一部作品优秀与否的标准不是政治审查,而是能否接近内心。对于我来说,生活虽然存在着很多不公平,但我的兴趣点在爱情上和友情上,而不在政治上。”


把青春燃烧完再去按部就班地生活

绝大多数80后人遵循着“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模式化的生活方式,而雷磊却很不同。从清华大学硕士毕业之后,雷磊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出没在国内外各大动画影展,他还成立了自己的乐队“嘿!!!”并发行过专辑,这种生活虽然自由但却清贫,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

雷磊的父亲是江西一家出版社的美术编辑,雷磊自小喜欢画画就是受到来自父亲的影响。在父亲眼中,名牌大学毕业的雷磊应该找一份朝九晚五、有固定收入的工作,或者干脆读个博士将来在高校内教书。随着雷磊的作品屡次参展国外影展并获奖,父亲的态度慢慢有所转变。“我把我的父亲也纳入了我的创作中来,请他帮我的动画制作片头等,他慢慢知道我没有虚度时光,所以态度有所缓和。另外,我现在还在做一部描写四五十年代家族历史的动画片,父亲或许觉得我对这个家族是有责任的,他们会觉得很欣慰。”雷磊对记者说。

尽管逐渐获得了家人的支持,但雷磊的生活压力并没有丝毫减轻。“我现在把每部作品都当成我生命力的最后一部动画来做,任何选择都有得有失,我获得了自由和快乐,但同时这也是我必须承受的代价。稳定的生活也可能碌碌无为,生活的不安定能给我更大的启发,置于死地而后生也许能换来惊世杰作。如果有一天我生存不下去了,我会面对现实,给父母一个交代。我希望把我的青春燃烧完了以后,再去按部就班地生活。”雷磊最后对记者说。


相关链接
荷兰动画节官方网站:http://www.haff.nl/en/
雷磊工作室:http://raydesign.cn/

雷磊部分作品:

 

 

21 Mar 13:31

《飞虎队队员眼中的中国:1944~1945·彩图版》扫描版[PDF]

by 古代青年
《飞虎队队员眼中的中国:1944~1945·彩图版》扫描版[PDF] 中文名: 飞虎队队员眼中的中国:1944~1945·彩图版
作者: (美)艾伦·拉森
(美)迪柏 摄
图书分类: 历史
资源格式: PDF
版本: 扫描版
出版社: 上海文艺出版集团
书号: 9787545204995
发行时间: 2010年4月
地区: 大陆
语言: 简体中文
简介: 
内容介绍:
美国大兵到中国去了——当然不是靠挖洞,而是飞越了大西洋、地中海、印度洋、印度、缅甸和“驼峰航线”一一来到一个与美国相距千山万水的战区。
这本影集真实记录了我和我已故的战友威廉·迪柏先生(Wi11iam L.Dibb1e)拍摄到的当时中国和中国人民的一些珍贵画面,以及我们与那些英勇不屈的中国人共同战斗的难忘经历。
内容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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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1944年9月1日—1945年8月6日)
重庆(1945年8月6日—10月5日)
成都(1945年10月5日—18日)
杭州(1945年10月18日—12月4日)
上海(1945年12N4日—15日)
附:黑白照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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